<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深時，我們走進書京，沿著山路往上走。說是路，其實不過是人踩出來的土徑，窄窄的，只容得下一個人。路兩旁凈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青青的，潤潤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諝饫飶浡还沙睗櫟摹⑶逄鸬臍庀?，是泥土的味兒，混著青草味兒，還有說不出的野花的香味兒。這香氣淡淡的，卻又實實在在的，直往鼻子里鉆，讓人覺著說不出的舒暢。</p><p class="ql-block"> 走了約莫一刻鐘，轉(zhuǎn)過一個山坳，眼前忽然一亮——竟是滿山的杜鵑！遠遠望去，像是誰在山坡上鋪了層紅霞，又像是點著了漫山的野火。那紅，不是正紅，是帶了點兒紫的，帶了點兒粉的，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把半個山頭都染透了。走近了看，才見那花是一簇一簇的，每簇都有十來朵，擠擠挨挨的，像是湊在一起說悄悄話?；ò瓯”〉?，嫩嫩的，陽光透過來，幾乎能看見細細的脈絡(luò)。有蜜蜂在花間忙碌著，“嗡嗡”的聲音，給這寂靜的山林添了幾分生氣。</p><p class="ql-block"> “今年杜鵑開得早?！备赣H說，“往年這時候才打苞呢。”</p><p class="ql-block"> 是啊，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年前還冷著，一過二月二，天氣就暖了，暖得讓人措手不及。母親說這是“暖春”，今年的春茶會好。我這才想起，我們來山里，原是聽說山后有片野茶園，想采些明前茶的。</p><p class="ql-block"> 繞過杜鵑坡，山路更窄了，也陡了。路邊的竹林漸漸密了起來。那些竹子，高的有十來米，矮的也有一人多高，密密地挨著，風(fēng)一過，便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說著什么。竹葉是翠綠的，綠得要滴下水來；竹竿是青綠的，上面覆著一層白霜，摸上去滑滑的、涼涼的。</p><p class="ql-block"> “有筍了！”妻忽然驚喜地叫起來。</p><p class="ql-block"> 果然，就在路邊，一株毛竹筍已經(jīng)冒出了頭。那筍有手臂粗，褐色的筍殼上滿是細密的絨毛，頂上還帶著幾片嫩葉，怯生生地探出頭來，像是好奇的孩子，偷偷張望這個世界。再往前走，筍就更多了。有的才拱破土皮，露出一丁點兒尖兒；有的已經(jīng)長到膝蓋高了；還有的竟有一人多高，開始抽枝散葉了。它們就這樣爭先恐后地長著，仿佛慢一步就會被落下似的。</p><p class="ql-block"> “爭春競比高”，古人的話真沒說錯。這些筍兒，可不就是在爭么？爭陽光，爭雨露，爭著要把自己長成一根頂天立地的竹子。這爭，不是爭斗，是生命本能的勃發(fā)，是春天最直白的宣言。</p><p class="ql-block"> 父親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一株剛出土的筍，笑著說：“苦筍、甜筍、毛竹筍，這個時節(jié)都有。過幾天再來，怕就要老了?！?lt;/p><p class="ql-block"> 是啰！山里人最懂筍?？喙S要趁嫩，焯過水，用臘肉炒了，苦中帶甘，最是下飯下酒菜；甜筍清甜爽脆，切片和雞蛋一炒，或是切絲做湯，都是極好的；至于毛竹筍，那是要做筍干的，切片煮熟，曬干了，能存一整年，燉肉、燒雞，都是上好的配料。這山里的饋贈，是要趕著時令去領(lǐng)受的，遲了，就錯過了。</p><p class="ql-block"> 正說著，忽然聽見前面有說笑聲。走近了，才見是一片開闊地，有幾戶人家，房前屋后種著些菜蔬。一個老婆婆坐在門前的石凳上，面前擺著幾個竹籃，里面紅艷艷的，竟是草莓。</p><p class="ql-block"> “嘗嘗，自然生長的，沒打藥。”老婆婆笑瞇瞇地說。</p><p class="ql-block"> 那草莓確實好，個兒不大，卻紅得透亮，像是用紅瑪瑙雕成的。咬一口，汁水立刻在嘴里化開，甜絲絲的，又帶點兒微酸，滿口都是陽光的味道。這才是草莓該有的味兒啊。城里的草莓，個兒大，色兒艷，卻總少了這份天然的香甜。</p><p class="ql-block"> 老婆婆說，她家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了，守著幾畝地，種些菜蔬瓜果，也守著大自然的時鮮?！俺抢锶爽F(xiàn)在稀罕這些原味的山鮮，”她說，“其實我們祖祖輩輩吃的就是這個。這土地啊，你真心待它，它就不虧你?！?lt;/p><p class="ql-block"> 這話說得樸實，卻是真道理。土地是最實在的，你付出多少，它就回報多少，不摻假，不作偽。這些山里的草莓、竹筍、野菜，之所以格外鮮美，大概就因為它們是土地實實在在的饋贈，沒有經(jīng)過過多的“修飾”吧。</p><p class="ql-block"> 告別了老婆婆，我們繼續(xù)往山里走。路更窄了，兩邊的樹木也更密了。忽然，母親停下腳步，指著路邊說：“看，蕨菜！”</p><p class="ql-block"> 果然是蕨菜。嫩嫩的莖稈從土里鉆出來，頂端卷成個小小的圓圈，毛茸茸的，像嬰兒握緊的拳頭。母親說，采蕨菜要趁這時候，等葉子展開了，就老了，嚼不動了。她蹲下身，輕輕一掐，那嫩莖就斷了，斷面滲出些黏黏的汁液，帶著股特殊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不一會兒，我們就采了一大把。母親說夠了夠了，再采就吃不完了。她把這些蕨菜用草扎成小捆，放進竹籃里，說回去焯水涼拌，或是炒臘肉，都好吃。我這才明白，原來山里人家說的“山珍”，未必是什么稀罕物，就是這些時令的野菜，簡簡單單的，卻鮮美異常。</p><p class="ql-block"> 終于到了那片野茶園。說是茶園，其實只是些散生的茶樹，東一叢西一叢的，長在石縫間、山坡上。沒人修剪，沒人施肥，就這么自在地長著。葉子卻格外肥厚，綠得發(fā)亮。父親說，這茶樹怕有幾十年了，他小時候就跟著爺爺來這兒采茶。</p><p class="ql-block"> 我們各自散開，開始采茶。采茶是個細致活，要揀最嫩的芽頭，一芽一葉，輕輕摘下。我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嫩芽，輕輕一拔，“啪”的一聲脆響，那嫩芽就落在了掌心里。采著采著，手上就沾滿了茶汁，澀澀的，卻又帶著股清香。</p><p class="ql-block"> “綠茶、紅茶、白茶、明前茶，咱們福建的茶，品種多著呢?！备赣H邊采邊說，“但這野生的最好，是老天爺賞的?！?lt;/p><p class="ql-block"> 是啊，閩地的茶，確實是得天獨厚。武夷山的巖茶，安溪的鐵觀音，福鼎的白茶，政和的紅茶，臺溪的綠茶……每一種都有自己獨特的韻味。而這山里的野茶，沒有名字，沒有名氣，卻有著最本真的茶味。我想起陸羽的《茶經(jīng)》里說：“茶之為飲，發(fā)乎神農(nóng)氏。”想來，最早的茶，大概就是這樣野生的吧。</p><p class="ql-block"> 太陽漸漸西斜了。我們采了滿滿一籃茶青，準備回去自己炒制。下山的時候，又經(jīng)過了那片杜鵑坡。夕陽下的杜鵑，紅得更深了，像是醉了酒似的，染得半邊天都紅了。林間的鳥鳴漸漸多了起來，是歸巢的鳥兒在呼朋引伴。遠處有炊煙裊裊地升起，是山里的人家在準備晚飯了。</p><p class="ql-block"> “今天收獲不小?！逼扌χf。她手里提著一袋草莓，懷里還抱著一捧野花。</p><p class="ql-block"> 是啊，收獲確實不小。竹筍、蕨菜、草莓、茶青，還有這滿眼的春色、滿懷的清香。更重要的是，在這山里走了一遭，心好像也被洗過了，清清爽爽的，沒了城里的那些浮躁。</p><p class="ql-block"> 回到車上，打開車窗，讓山風(fēng)灌進來。那風(fēng)涼涼的，帶著竹葉的清香、松脂的氣息、野花的甜味，還有泥土的芬芳。這一切混合在一起，釀成了春天最醇美的酒。我醉了，醉在這春深如釀的書京古村這片山色里。</p><p class="ql-block"> 車子緩緩駛出山路，身后的山漸漸遠了，隱沒在暮色里。但那滿山的杜鵑、挺拔的翠竹、清香的茶味、甘甜的草莓，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都已經(jīng)深深印在了心里。我知道，這個春天，我會常常想起今天，想起這山里的種種。不是因為有什么特別的事，只是因為，在這里，我看見了春天最本來的樣子——那樣蓬勃，那樣鮮活，那樣純粹。</p><p class="ql-block"> 閩中書京，這片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就這樣在每一個春天里，慷慨地拿出它最好的東西，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的人。這山，這水，這茶，這筍，這漫山遍野的春色，都是它的饋贈。我們能做的，不過是懷著感恩的心，去領(lǐng)受，去珍惜，去記取。</p><p class="ql-block">春深如釀。這一杯，我干了，我愿沉醉它懷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