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手機(jī)拍照：輕 風(fēng)</p><p class="ql-block">制作美篇：輕 風(fēng)</p> <p class="ql-block"> 應(yīng)約隨堂哥回鄉(xiāng)祭祖。引擎聲漸遠(yuǎn)，山野的氣息悄然漫入車窗。他駕車沉穩(wěn)，靜默如山，篤定如路。</p><p class="ql-block"> 春山在望，草木初醒，青痕浮于遠(yuǎn)岫。車停山口，余路交予雙足。兄弟并肩而行，言語不多，卻如風(fēng)過林梢，疏朗有致。</p><p class="ql-block"> 至祖墳前，二人躬身除草、添培新土，肅立擺供、焚香叩首。我們低聲告慰先祖，說平安，也說想念——一叩一拜間，不是完成儀式，是把心輕輕按回原處：原來根不是刻在碑上，是長在每一次俯身時，膝蓋觸到的微涼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 山道轉(zhuǎn)過第三彎，黃花猝然奔涌——非零星點綴，而是整坡整嶺傾瀉而下，似將春陽揉碎，潑灑于青黛山脊。那黃不刺目，是暖烘烘的、裹著絨毛感的黃，像山初醒時的一口呼吸，輕輕一呼，便染活了整面坡野，也染亮了我們低垂的眼睫。</p> <p class="ql-block"> 林深處，他蹲在古樹盤虬的根旁，小竹簍已鋪滿嫩黃，枯葉為底，花色愈顯明凈。他不言不語，只將枝條理順、束齊，動作緩而穩(wěn)，仿佛不是采花，而是拾起散落山間的光陰。簍雖小，卻盛得下整座山的靜氣，與一整個春天的分量。我蹲在旁側(cè)，不插手，只凝望他指尖與枝條的默契——那不是勞作，是重逢時的握手；是血脈在泥土之上，無聲卻篤定的相認(rèn)。</p> <p class="ql-block"> 花團(tuán)密得不見單瓣，只覺一團(tuán)暖黃浮于蒼翠之間，如一小簇不肯熄滅的火苗。指尖輕觸，絨毛微癢——原來祭祖路上，最先醒來的不是香火，是這山野捧出的、帶著體溫的黃花。它不爭不搶，卻把春天的信，悄悄塞進(jìn)我們掌心：信封未拆，已知內(nèi)里寫著——“你還在，山就未老?！?lt;/p> <p class="ql-block"> 他剪枝極輕，“咔”一聲，細(xì)枝應(yīng)聲而落，斷口齊整如刀裁。枝頭嫩芽裹著淡紫苞衣，他順手摘下兩粒，輕輕納入衣袋：“泡水，清火?！蔽液龆靼祝核宓呢M是身火？是心里那點不敢燒太旺、怕灼傷記憶的念想——溫存，卻不敢熾烈。那點克制，恰是山里人最深的敬意：敬山之靜，敬時之緩，敬逝者如風(fēng)，亦敬生者如枝，彎而不折，韌而長青。</p> <p class="ql-block"> 花團(tuán)蓬松，細(xì)葉彎腰托住，如托一小團(tuán)溫潤的光。湊近輕嗅，并無濃香，唯清冽微澀的甜，似咬一口新摘的嫩豌豆——山記得所有味道，連祭前那一口呼吸，都含青葉的微澀與回甘。那點澀，是土地的提醒：甜，從來不是憑空而來的；敬，也從來不是輕飄飄的儀式，而是俯身時，舌尖嘗到的微苦，心底浮起的微甘。</p> <p class="ql-block"> 他蹲在林間，手握鐮刀，輕輕刮去碑前枯草，動作不急，像在翻一頁舊書。松針鋪地，風(fēng)一過，便簌簌地響，仿佛山在低語。</p> <p class="ql-block"> 花攢成球，垂綴青蕾，一串串如未拆封的春天。我踮腳折枝，柔韌難斷，只彎而復(fù)彈——恰如我們年年歸來：彎一彎腰，是敬；直起身來，是續(xù)。彎與直之間，是血脈未斷的節(jié)奏。那枝條彈回的弧度，像一句沒說出口的“我還在”，也像山在耳畔低語：“你彎下時，我在托住；你起身時，我在守望。”</p> <p class="ql-block"> 他俯身拾起一朵落地白花，又抬眼望向樹梢——粉白尚在枝頭輕顫。風(fēng)起，花瓣簌簌而落，他不避不拂，任其棲于肩頭、袖口，如覆薄雪。我靜立身后，亦不伸手，只凝望那點素白，悄然融進(jìn)粉衣褶皺，像一句壓在喉間、終于落回山懷的：“回來了?！薄皇堑诌_(dá)，是歸位；不是重逢，是續(xù)寫。</p> <p class="ql-block"> 花球密擠枝頭，綠為底，黃為題。我數(shù)一枝，恰七簇，不多不少，似按節(jié)氣點的卯。山不言，卻記得每一步：誰在清明前兩日上山，誰總將花枝斜插簍沿——如插一支未落款的信，寄給時光，也寄給來年。原來山不是背景，是收信人，也是郵差；它不拆封，卻年年準(zhǔn)時，把我們的名字，種進(jìn)同一片坡地。</p> <p class="ql-block"> 他俯身拾起散落的塑料袋，指尖沾了灰，卻沒停。林子不說話，只把影子斜斜地鋪在他背上，像一件舊衣，穿得久了，便成了身體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他站在小徑旁，剪刀開合，咔嚓、咔嚓，白花簌簌落進(jìn)掌心。那灌木不高，枝條卻倔，他剪得慢，仿佛不是修枝，是在理一縷纏住時光的線。</p> <p class="ql-block"> 他穿行在黃花叢中，步子穩(wěn)，目光緩。那些花球攢在細(xì)莖上，明黃得不刺眼，只靜靜亮著，像山記得的、每年都會回來的諾言。</p> <p class="ql-block"> 墓碑靜立坡上，石面溫潤泛灰，碑前黃花新?lián)Q，瓣上猶凝晨露。旁有褪色紙帶，在風(fēng)里輕翻如蝶翼?？莶莘兀瑯溆靶变?，不喧不避，只以山之本色靜候。我放下花，默然插香，青煙筆直升騰，融進(jìn)蒼茫山色——祭祖非演與人看，是把心輕輕安放一處，如將一粒種子按入泥土：不聲張，但知它在，且正悄然生根；不灼熱，卻自有光，在幽微處，照見來路與去向。</p> <p class="ql-block"> 下山時我回望：坡上黃花依舊浮著，不爭不搶，只靜靜亮著，如山未改的諾言。堂哥未歸，仍在林中理最后一簍花。忽覺所謂回鄉(xiāng)，并非抵達(dá)某地，而是重歸一種節(jié)奏——剪枝慢一點，呼吸深一點，俯身久一點，起身穩(wěn)一點；那節(jié)奏里，有山的脈搏，有祖的余溫，有我們未曾走散的來路與始終未改的歸途。</p><p class="ql-block"> 輕風(fēng)又起，掠過山脊，拂過花叢，也拂過我的鬢角。我忽然想起開頭拍下的那張照片：風(fēng)在動，花在搖，而人站在光里，不說話，卻像說了很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