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憶當年割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平疇萬頃稻浪黃，</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農(nóng)忙雙搶趁曉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弱冠少年初下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青澀稚態(tài)怯登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鐮揮未熟沾泥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田間情暖嫂幫忙。</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痕疤印銘歲月，</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載風霜鑄脊梁。</p><p class="ql-block">時光漫卷塵煙，一晃數(shù)十載春秋倏忽而逝。每當我俯身摩挲小腿處那道凹陷的舊疤，指尖觸到那片凹凸不平的肌膚，那段深埋在稻浪與泥土里的知青歲月，便會沖破歲月塵封，如秋日暖陽下的稻穗般，沉甸甸地浮現(xiàn)在眼前，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可觸，每一段過往都溫熱如初。那是1969年的金秋，是我告別校園、回到老家新舫大隊插隊務農(nóng)的第三個月，彼時的我，不過十五歲的少年郎，尚帶著一身未脫的稚氣，便一頭扎進了鄉(xiāng)間最繁忙、最艱辛的秋收勞作里。</p><p class="ql-block">新舫大隊地處平原，一馬平川的沃野鋪展至天際，千畝良田連綿不絕，每到秋收時節(jié)，金黃稻浪隨風起伏，翻涌著豐收的氣息，也裹挾著農(nóng)家一年的期盼。彼時的鄉(xiāng)村，以多產(chǎn)糧食、上繳公糧為要務，生產(chǎn)隊里清一色種著雙季水稻，農(nóng)事節(jié)奏環(huán)環(huán)相扣，容不得半分耽擱。早稻于四月中上旬插秧，七月中下旬便要搶收，搶收過后片刻不歇，立馬著手晚稻插秧，務必在八月一日前全部栽插完畢，趕時節(jié)、搶天時，便是鄉(xiāng)親們口中最苦最累的“雙搶”。而晚稻的收割，定在十月下旬至十一月下旬，必須在下霜前全部完成，深秋的風里，田間地頭全是忙碌的身影，雞鳴即起，星落方歸，每一寸時光都被汗水填得滿滿當當。</p><p class="ql-block">剛下鄉(xiāng)三月的我，十五歲的身形尚顯單薄，站在齊腰的稻田間，個頭竟與稻株相差無幾，全然沒有城里少年的輕快，反倒被這片厚重的土地裹住了腳步。老家的水田素來肥沃，淤泥深軟，雙腳一踏入，便陷進半尺有余，每挪動一步，都要費上幾分力氣，雙腿像是被泥土緊緊拽住，掙脫不得。第一次手握鐮刀，冰涼的木柄攥在手心，看著眼前望不到頭的金黃稻穗，我滿心茫然，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下鐮，只能愣愣地站在田里，看著身旁鄉(xiāng)親們手腳麻利地勞作，滿心都是局促與不安。</p><p class="ql-block">雙搶時節(jié)，生產(chǎn)隊里無閑人，男女老少悉數(shù)下地，各司其職。壯勞力們負責割稻、搬稻、踩打谷機脫粒，到了夜里還要挑著谷粒往曬谷場趕，肩頭壓著沉甸甸的擔子，也壓著全家的生計；婦女與半大的孩子算作半勞力，跟著割稻、捆扎稻稈，一刻也不得閑。我初來乍到，既無氣力，又無農(nóng)活技藝，連半勞力都比不上，只能歸到割稻的隊伍里，跟著眾人一同勞作。田壟間，大家一字排開，俯身揮鐮，動作整齊劃一，稻稈簌簌落地，隊伍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唯有我，落在后頭，手忙腳亂，揮鐮的力道忽輕忽重，割下的稻穗歪歪扭扭，全然沒個章法。</p><p class="ql-block">站在我身側(cè)的堂嫂春英，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厚道，見我這般笨拙模樣，絲毫沒有嫌棄，反倒放慢了手中的活計，耐心教我技巧。她俯身示范，告訴我握鐮要穩(wěn)，下刀要貼緊稻根，一刀下去利落干脆，割下的稻穗要順勢攏好，捆扎時也要松緊適宜。她的聲音溫和，一遍遍叮囑我莫要慌張，慢慢來就好?？晌以绞切募保绞浅鲥e，一整天彎腰勞作，腰背酸痛難忍，直起身時都要緩上許久，渾身像是散了架。更讓我羞愧的是，因我揮鐮手勢不對，割下的稻稈反復浸入泥水之中，捆扎時用力一甩，渾濁的泥水四濺，盡數(shù)濺在了春英嫂子的臉上、身上，轉(zhuǎn)眼便讓她成了滿臉泥漿的花臉。</p><p class="ql-block">生產(chǎn)隊長路過，見此情景，忍不住哈哈大笑，打趣道：“這小子，自己用泥水涂臉，還把你嫂子弄成了大花臉，真是個笨手笨腳的城里娃！”周圍的鄉(xiāng)親們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淳樸，并無惡意，可我站在田里，臉頰燒得滾燙，滿心都是羞愧與自責，恨自己這般無用，連最簡單的割稻都做不好，還連累了好心教我的嫂子。那幾日，春英嫂子依舊耐心指點，毫無怨言，可我心里的愧疚愈發(fā)深重，實在不愿再拖慢大家的進度，便鼓起勇氣找到隊長，央求著換一份力所能及的活計。隊長見我滿臉窘迫，拗不過我的堅持，便安排我去打谷機旁，為打谷的隊員遞割好的稻穗，我心中松了口氣，心想著這份活無需彎腰割稻，總歸要簡單些，卻不曾想，一場意外正悄然降臨。</p><p class="ql-block">生產(chǎn)隊的打谷機，是木質(zhì)機身搭配鐵質(zhì)踏板，靠人力踩踏帶動滾筒轉(zhuǎn)動脫粒，笨重卻金貴，是秋收的核心農(nóng)具。那日，踩打谷機的壯勞力趁著間隙，去田埂上喝水歇息，我看著靜止的踏板，一時好奇，想著自己也試試，興許能多幫上些忙。我小心翼翼地踩上鐵質(zhì)踏板，學著旁人的樣子用力踩踏，起初還能勉強跟上節(jié)奏，可終究是年少力弱，又無經(jīng)驗，腳下忽然一滑，瞬間失了平衡，身體猛地一歪。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左腳小腿狠狠撞在了上下轉(zhuǎn)動的鐵制踏板上，鉆心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我低頭看去，鮮血瞬間噴涌而出，順著小腿往下流淌，皮肉外翻的傷口看著觸目驚心，在場的鄉(xiāng)親們見狀，全都驚呼出聲。</p><p class="ql-block">隊長聞聲趕來，看到傷口的模樣，臉色驟變，不敢耽擱，立刻喊來兩個壯實的社員，背起我便往公社衛(wèi)生院趕。鄉(xiāng)間小路崎嶇不平，奔跑間，傷口的疼痛愈發(fā)劇烈，鮮血一路滴落，灑在黃土路上，我咬著牙強忍疼痛，冷汗浸濕了衣衫，心中滿是惶恐與后怕。趕到衛(wèi)生院，醫(yī)生立刻清理傷口，看著深可見肉的創(chuàng)口，連連搖頭，說傷口極深，必須立刻縫合。一針一線穿過皮肉，劇痛鉆心，我死死攥著拳頭，一聲不吭，整整縫了二十多針，才將傷口勉強縫合。醫(yī)生包扎時，心有余悸地對我說：“小伙子，你算是撿了條好腿，再偏半寸，就傷到骨頭了，真要是傷了骨頭，這腿怕是要落下殘疾嘍！”</p><p class="ql-block">聽著醫(yī)生的話，我渾身發(fā)涼，后怕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滿心都是悔恨。這一傷，讓我在家臥床休養(yǎng)了整整一個月，母親與妹妹日日守在床邊，妹妹天天扶著我去衛(wèi)生院換藥，看著我腿上厚厚的紗布，心疼得落淚，整日憂心忡忡。我躺在床上，看著自己受傷的腿，滿心自責，怪自己年少莽撞，做事毛躁，不僅沒能為生產(chǎn)隊出力，反倒成了家人的拖累，讓他們?nèi)找範繏?。也就是這場傷痛，讓我徹底褪去了年少的浮躁，明白了鄉(xiāng)間勞作從無易事，每一份收獲都藏著汗水與艱辛，農(nóng)民的質(zhì)樸與堅韌，遠比我想象的更加厚重。</p><p class="ql-block">吃一塹長一智，傷愈之后，我再也沒有半分退縮，沉下心來，虛心向春英嫂子與各位鄉(xiāng)親們請教，從握鐮割稻、捆扎稻稈，到踩打谷機、挑谷曬糧，一遍遍地練習，哪怕手上磨出血泡，化作老繭，哪怕腰酸背痛，也從未輕言放棄。五年知青生涯，我在這片土地上揮灑汗水，經(jīng)受磨礪，從一個連鐮刀都握不穩(wěn)的懵懂少年，漸漸長成了能扛得起各種農(nóng)活、受得了苦累的漢子，學會了腳踏實地，懂得了珍惜與感恩，更在泥土與風霜中，淬煉出了堅韌的意志與擔當。</p><p class="ql-block">如今，數(shù)十年光陰流轉(zhuǎn)，當年的新舫大隊下墩里小隊，早已換了模樣，舊時的打谷機、生產(chǎn)隊都成了過往，鄉(xiāng)間的勞作也早已換了新的模樣，可那段知青歲月，卻始終刻在我的記憶深處。小腿上的那道傷疤，并未隨著歲月流逝而平復，反而凹陷下去，形成一道淺淺的溝壑，摸上去堅硬粗糙，像是一枚永恒的印記，烙在我的肌膚上，也刻在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里的“雙搶”永遠烙于骨肉深處，至今灼燙。田水蒸騰如沸，彎腰搶割搶插，脊梁骨沉如墜鉛，牛虻叮出的血泡、螞蟥咬嚙的痛癢，竟成了血肉記憶的一部分。田壟如碑，無聲銘記著那些被烈日曬透的年華；彎腰的弧度，深深刻錄著我的青春，如何在生活的重壓下挺住脊梁。當年苦苦掙扎的痕跡早已被犁平，只有田埂上的風，偶爾吹起些過往的塵埃。</p><p class="ql-block">這道疤，是年少莽撞留下的疼痛印記，更是青春歲月贈予我的成長勛章。它見證了我從青澀懵懂到沉穩(wěn)堅韌的蛻變，銘記著鄉(xiāng)親們質(zhì)樸的溫情與善意，鐫刻著那段在稻浪里耕耘、在苦難中成長的知青時光。每每望見這道疤，那些秋日的稻浪、田壟的汗水、春英嫂子的耐心、隊長的淳樸笑聲，便一一浮現(xiàn)，那是我一生都難以忘懷的過往，更是生命里最厚重、最珍貴的篇章，在歲月里靜靜沉淀，歷久彌新。</p><p class="ql-block"> 追夢寫于2026年4月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