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綿虒鎮(zhèn)和坪村三組,久違的故鄉(xiāng)。爸爸家弟兄分家了,爺爺買了這里的一座房子,是孤老婆婆手里買的。分家了,都沒得人愿意到這個地方去,爸爸為了讓哥哥弟弟,就帶著媽媽到了這個山上安家落戶,還帶著幼小的大姐,吃盡了訴不完的酸甜苦辣。好在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時候,爸爸在媽媽的一直嘮叨中,請高老師寫了申請回自己的老家羌鋒村,那時候,這個村在老書記的帶領(lǐng)下,還是全國有名的模范村。我們家順順利利回到了土生土長的家園,可沒有房子,就把爸爸修的書房拆了,請人拿到河壩,在亂石荒草中把書房架子立起來,然后用石頭砌墻,隔了仨個寢室,住到地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風(fēng)一吹,瓦片輕響,土墻縫里鉆出幾莖野薄荷,青澀又倔強。那間書房搭起的屋子,低矮、歪斜,卻撐起了我們一家人的晨昏——灶膛里柴火噼啪,大姐在墻角補襪子,哥哥蹲在門檻上削竹簽,我趴在木板搭的桌上寫作業(yè),媽媽在院里捶打剛洗的被單,水珠濺在石階上,像一串沒寫完的省略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地震來了,山裂了口子,房子塌了半邊,可那棵杏子樹還在,花紅樹也還在,枝干虬曲,年年開花,年年結(jié)果,果子酸得人瞇眼,卻總被我們搶著摘。如今再看,山坡下那幾堵殘墻、幾段石階、幾棵伸向天空的枯枝,不是廢墟,是時間刻下的年輪——一圈圈,記著爸爸扛著鐵錘修路的背影,記著媽媽赤腳踩進(jìn)泥田的腳印,記著姐姐在坡上放羊時哼跑調(diào)的山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東山,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是我們踮起腳才能望見的山梁,是爸爸當(dāng)記分員時在油燈下算賬的算盤聲,是媽媽把最后一把青稞面揉進(jìn)饃饃里塞進(jìn)我書包的掌心溫度。那里窮,可窮得有筋骨;那里苦,可苦得有回甘。山不言,卻把所有沉默都釀成了我們走路的力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坡上散落著斷墻、瓦礫、歪斜的電線桿,云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蓋在山頭上??删驮谶@片荒涼里,一株野櫻桃從石縫里鉆出來,枝頭已爆出幾點粉白——它不等人許可,自己就活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屋的墻塌了一半,門框還立著,像一張沒合攏的嘴。墻根下,幾株蒲公英撐開毛茸茸的傘,風(fēng)一來,就飄向山下新修的水泥路。那路是爸爸當(dāng)年用鋼釬一寸寸鑿出來的,如今車輪碾過,再聽不見當(dāng)年開山的號子,只余下山鳥掠過屋檐的微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石墻還在,只是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小路還在,只是被草掩了半截。我蹲下來,指尖拂過一塊帶指印的土坯磚——那是媽媽當(dāng)年親手脫的,磚縫里還嵌著一星干枯的麥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路蜿蜒上山,石塊散落兩旁,像被誰隨手扔下的舊話。遠(yuǎn)處高壓電塔靜靜矗立,鐵架上停著一只灰雀,歪頭望著山下——它不記得誰曾在這條路上挑過百斤柴,只記得風(fēng)從高東山來,帶著杏花與汗水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樹底下,白水罐靜靜立著,罐身映著山影云影,也映著我小時候踮腳夠罐沿的倒影。樹杈上,去年的鳥巢空著,今年的嫩芽卻已冒出三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谷里,雪線之下,新綠正一寸寸往上爬。幾座紅頂小屋錯落在坡上,炊煙細(xì)得像一根線,牽著山,牽著人,牽著還沒講完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河不語,卻把所有來路都收進(jìn)褶皺里——那蜿蜒的河,是爸爸修路時流下的汗;那起伏的嶺,是媽媽割草時彎下的腰;那云霧深處,藏著我們沒喊出口的乳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停在坡上,人站在風(fēng)里。不說話,只是望。望山,望樹,望那條被草半掩的小路——它通向的不是舊屋,是心尖上一直沒拆封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挖掘機靜默在坡上,鐵臂垂著,像一個歇下來的農(nóng)人。它挖開的不是土,是時間結(jié)的痂;它推平的不是坡,是壓在記憶上太久的沉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還是那山,只是樹更密了,路更寬了,云霧散開時,我忽然看清:高東山從不曾荒蕪,它只是把人種進(jìn)泥土,又把故事長成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媽為了不讓別人欺負(fù)到我們,不管我們是女是兒都讓我們讀書,我媽媽說:我多去勞動,您就在家里看書,我媽媽為您做不起啥子,就只有讓您在家多學(xué)習(xí)。這句話,就像媽媽一直都在說,一直都在做。一想起起來,我的喉哽咽,淚水不自覺掉下來。我的爸媽是世上最心疼兒女的人,沒有他們的辛勤付出,就沒有我的今天。我懷念我的爸媽,從不敢忘記,也從沒有忘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東山,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爸媽受苦受累受難的地方,爸爸當(dāng)過記分員,全村管場員會計、自保組長,民兵連長……參加黑水解放,開天辟地修路,阿壩州第一批修路大軍,第一批養(yǎng)路工人,阿壩州養(yǎng)路總段特級勞?!珖鴦谀!>d虒區(qū)公所干部,派到和坪村領(lǐng)導(dǎo)社員、干部走社會主義金光大道,人民公社干部……后來這些下派的干部就在農(nóng)村,沒有安排到其他工作崗位上去,就留在了農(nóng)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的媽媽,娘家媽媽走得早,爸爸參加紅軍,送衣送糧,送飯,背這背那,還沒有解放就離開了。只有二孃和舅舅相依為命,安了家,媽媽也沒有人照顧,只能自己一個人,帶著孩子上山放牛羊,砍柴割蒿,地里參加勞動,硬是……爸爸有時回家,晚上夜戰(zhàn),一個人勞動到天亮。天亮了,又要去干國家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記得,風(fēng)記得,那棵杏子樹,一直記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