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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粉云堆疊，一樹初盛。我踮腳湊近，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顫，像羞怯的新娘低頭理袖——可不是么？《桃之夭夭》頭一句就落在這“灼灼其華”上，不單是紅，是光，是熱，是生命按捺不住的歡喜。這兩朵開得最盛的，瓣邊微透，蕊心金黃，黑底一襯，倒像從古卷里浮出來的，不染塵，卻煙火氣十足：原來最烈的春意，偏生得最柔最靜。</p> <p class="ql-block">枝干是舊的，樹皮皸裂，深褐近墨，可就在這粗糲之上，偏生出最嬌嫩的一朵。我伸手未觸，怕驚了它，又怕誤認——這哪里是櫻花？分明是桃！桃之夭夭，其葉蓁蓁，那枝干的沉實，恰是桃樹的筋骨；而花之灼灼，正是它藏了一冬、終于吐納的元氣。黑背景不是虛空，是夜，是靜，是所有喧嘩退場后，只留這一樹光華，在暗處自己燃著。</p> <p class="ql-block">一簇，三五朵，還有兩片新葉怯怯探頭，嫩得能掐出水來。枝條不直，微彎，像伸了個懶腰。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院角那棵老桃樹，也是這樣彎著腰結果，春天開花，秋天墜枝，從不聲張，卻把整個季節(jié)都扛在肩上。這簇花不單是景，是信——春沒騙人，它真來了，還帶著葉、帶著枝、帶著將熟的果子的伏筆。</p> <p class="ql-block">花枝斜出，幾?；ɡ龠∪^，似醒未醒。最盛那朵，蕊絲纖長，微微顫著，仿佛剛吐完一句“之子于歸”。右下角那枚朱印，不題名，不落款，只一團紅，像新娘鬢邊斜簪的絹花，也像未拆的婚書上，一個滾燙的指印。桃之夭夭，不是孤芳，是待嫁，是啟程，是生命鄭重其事的開篇。</p> <p class="ql-block">三朵，錯落有致，像姐妹并肩而立：一朵全開，一朵半啟，一朵還裹在青萼里。枝條伸展得自在，不爭不搶，卻把春意勻勻鋪開。我數(shù)著它們，忽然笑了——這不就是《桃夭》里走出來的么？“灼灼”是光，“蓁蓁”是葉，“蓁蓁”之后，必有“蓁蓁”之實。原來美從不單薄，它自帶時序，自帶因果，自帶人間煙火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等等，這枝上分明是梅——瘦骨嶙峋，花形清峭，蕊密而細，是冬的余韻，不是春的初聲。桃夭講的是夭夭之盛、灼灼之烈、蓁蓁之繁，是暖色，是豐年，是人間婚慶的底色。梅再好，也是另一闋詞。這一枝，我輕輕翻過，不入桃章。</p> <p class="ql-block">同上，梅影清絕，書法雅致，印章工穩(wěn)——可桃夭不尚清冷，它要的是“宜其室家”的暖意，是“宜其家人”的踏實。梅是孤高士，桃是好人家。這一幀，留作他日題梅時再用。</p> <p class="ql-block">兩朵并開，枝條微曲如臂，托著花，也托著光。黑底沉靜，花色便愈發(fā)鮮活，不單粉，是暖粉，是蜜粉，是曬過太陽的胭脂。我站得久了，竟覺得那花影在動，像誰在簾后淺笑。桃之夭夭，原來不是遠觀的畫，是近觸的溫，是抬眼即見、伸手可親的日常歡喜。</p> <p class="ql-block">又是梅。枝瘦，字古，印紅，意境幽遠——可桃夭不幽，它明艷，它坦蕩，它把“宜”字寫在臉上，把“室家”種在心里。這一枝，我折枝不折梅，只待桃信。</p> <p class="ql-block">花蕾綴枝，粉瓣微綻，左下朱印一點，如唇印，如諾印。我忽然明白，《桃夭》何以三章疊唱——不是重復，是遞進：花開了，葉茂了，果熟了；人嫁了，家安了，福來了。這一枝，不必多言，它自己就在唱。</p> <p class="ql-block">玉蘭紫粉，高擎如盞，葉新而挺，確是清絕?？商邑膊谎鲱^，它低垂，它豐腴，它近人，它把美結在枝頭，也結在灶臺邊、襁褓旁、新裁的嫁衣上。玉蘭是春之君子，桃是春之主婦——各有其美，但今日，我只守這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lt;/p>
<p class="ql-block">（全文共約980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