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溪水清且淺，石上白衣垂。</p>
<p class="ql-block">風(fēng)過松枝冷，淚落春草肥。</p>
<p class="ql-block">肉染赤如火，心焚靜似灰。</p>
<p class="ql-block">山色愈青處，哀思愈難回。</p>
<p class="ql-block">我蹲在溪邊，指尖探入水底，涼意直抵腕骨。白袍下擺浸了水，沉沉貼著青石，像一封被春雨打濕的信，字跡未寫，墨已洇開。松針落肩，是去年冬的余緒；春草卻肥得發(fā)亮，一寸寸往上拱，不是為報春，是替人把咽不下的名字，長成青痕——青得那樣靜，靜得讓人不敢踩。</p> <p class="ql-block">檐角懸珠墜，霧鎖千峰低。</p>
<p class="ql-block">“清明”二字在，墨未干，雨先凄。</p>
<p class="ql-block">一印朱砂燙，不是春光是別離。</p>
<p class="ql-block">我伸手接那將墜未墜的雨，涼意沁入掌心，像一句懸在唇邊、終未出口的稱呼。檐下墨跡未干，“清明”二字卻已洇開邊角——原來最深的節(jié)氣，不在日歷上，在人低頭時睫毛垂下的陰影里。朱砂印燙在紙角，不是蓋給春光的，是蓋給那些再不能當(dāng)面喚出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燕剪柳煙來，青山浮若紙。</p>
<p class="ql-block">白花 quietly開，不爭春色只爭思。</p>
<p class="ql-block">年年草生處，歲歲人歸時——</p>
<p class="ql-block">歸處非家，是夢里未拆的信，未回的詩。</p>
<p class="ql-block">燕子認得舊檐，我卻常把歸途走成半途。白花靜開，不喧嘩，不挽留，只把清芬散在風(fēng)里，像極了那些未曾寄出的句子：字字輕，念念重，落款處空著，年年空著。青山薄如宣紙，風(fēng)一吹，就透出底下未干的墨痕——那是去年的雨，前年的信，和更早更早、我還不懂什么叫“斷腸”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馬蹄輕踏雨，青衫濕未覺。</p>
<p class="ql-block">雙鳥掠空去，翅尖銜著舊時約。</p>
<p class="ql-block">山色淡如墨，屋影薄如頁，</p>
<p class="ql-block">我們緩緩行過，像一句未落筆的別。</p>
<p class="ql-block">雨絲細密，青衫早濕透，我卻渾然不覺。只覺馬蹄聲緩，像在替人踩著舊日節(jié)拍；雙鳥掠過山梁，翅尖仿佛真銜著什么——不是柳枝，是某年某日，我們并肩說過的、再未兌現(xiàn)的諾言。山色淡了，屋影薄了，連我們的身影也輕了，輕得像一句寫到一半、怕寫錯、便擱了筆的別。</p> <p class="ql-block">傘沿垂水線，石階隱霧中。</p>
<p class="ql-block">燕子斜穿雨，柳絲垂作簾攏。</p>
<p class="ql-block">遠山忽明忽滅，似欲言又止的舊容——</p>
<p class="ql-block">春和景明啊，偏教人斷魂在最暖的風(fēng)。</p>
<p class="ql-block">傘沿滴水，一串串，像時光在低語。石階蜿蜒入霧，我拾級而上，不為登高，只為在山色明滅之間，再認一認那張熟悉又模糊的臉。原來最軟的風(fēng)拂面時，心才最硬地一沉——春和景明，原不是無悲的晴光，是悲被春光托住了，才沒墜入深淵。</p> <p class="ql-block">碑前花不語，松柏立如誓。</p>
<p class="ql-block">“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字字沉如石，</p>
<p class="ql-block">卻托起整片天空的輕。</p>
<p class="ql-block">白菊黃菊靜放，不哭不燃，只把春光，</p>
<p class="ql-block">一瓣一瓣，供成香。</p>
<p class="ql-block">我放下一枝白菊，不跪，不誦，只靜靜站著。碑文如石，卻讓整片天空變得輕盈；菊花不燃不泣，只把春光一瓣瓣供成香——原來哀思不必嘶喊，靜默亦可成碑；斷魂不必枯坐，低頭時，青草正把我們的名字，輕輕寫進泥土。春和景明，斷腸斷魂，原是一體兩面：一面是山河清朗，一面是心口微涼；一面是燕語新裁柳，一面是碑前風(fēng)過無言。</p> <p class="ql-block">萬物盎然卻生悲，燕語和鳴心何凄。</p>
<p class="ql-block">新芽破土，鳥鳴清越，溪水漲了三寸，柳色濃了半分——可人站在光里，影子卻比往年更沉。燕子雙飛，銜的是春泥，我聽來卻像銜著未盡的余音；它們和鳴婉轉(zhuǎn)，我心頭卻忽地一緊，像被什么輕輕一拽，拽向某個沒落款的春天。原來最深的悲，并非枯枝敗葉，而是萬物都在歡欣生長，而你，偏偏在最盛的綠里，聽見了寂靜的回聲。</p> <p class="ql-block">罷了罷，雨千絲，悲萬丈，無心賞柳柳成煙，香燭紙錢付一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絲垂落如未寄之信，悲意漲潮似不退之溪。柳煙裊裊，我竟無心細看；香燭燃盡，紙灰飛作蝶，一炬燒盡所有未出口的“再會”。春和景明，原非無淚之晴，而是淚落無聲，風(fēng)過有痕——斷腸處，草木愈青；斷魂時，人間愈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