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些夜,黑得刻骨銘心;有些人,走了,卻永遠亮在心里。</p> <p class="ql-block"> 成都的天,總黑得遲緩。先生調(diào)血糖,晚飯后總愛慢慢遛彎,有時我也陪他走走,沿益州大道附近公園一路走一路聊些陳年舊事。說著說著,思緒就落進了1984年的那個黑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夜,街頭燈火通明,霓虹流轉(zhuǎn),即便深夜出門也亮如白晝,連星光都成了多余的點綴。可1984年的那個夜晚,天卻黑得格外倉促,一彎細月早早隱沒在厚重的云層里,連一絲微光都不肯留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八月末,正是海蜇捕撈的最好時節(jié)。父母整日泡在海邊,忙著收購新鮮海蜇,加工后銷往日本。我是家中長女,在家照看兩個年幼的妹妹。本是再尋常不過的夜晚,卻被小妹突如其來的哭鬧攪得方寸大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晚上八點多,兩歲的小妹忽然哭嚎不止,我抱不動,只能背著她輕輕哼唱著,好不容易哄得她闔眼,可沒片刻又猛然驚醒,哭聲撕心裂肺。時針一點點挪到十一點半,她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哭著喊著要媽媽。我心里清楚,父母最早也要天亮才能回來,看著哭到小臉通紅的小妹,我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去海邊,把母親換回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我走不開。小妹才兩歲,二妹也剛八歲,把兩個年幼的孩子獨自丟在家里,我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唉!萬般無奈,我起身披衣,在深更半夜敲開了后院三奶家的門。三奶趿拉雙鞋就跟著我回家,可哄了許久,小妹依舊哭個不停。我咬咬牙,跟三奶仔細托付好家事,決意連夜趕往海邊。二妹卻死死扯著我的衣角,哭著喊:“姐,我不在家,跟你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從家到海邊,大人走不過半小時。窗外漆黑一片,路兩旁全是望不到邊的高粱地,風(fēng)一吹,便晃出重疊的黑影。我本不想帶她,可她拽得太緊,哭聲里滿是依賴,我終究狠不下心。出發(fā)前,我一遍遍地囑咐她:路上不許出聲,不許回頭,不許拽住我的手,要緊緊跟在我身后;遇著路人,就立馬跟我鉆進高粱地;每人拿一根打狗棍,遇到危險就使勁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妹一向膽小,她一手攥緊我遞給她的小棍子,一手死死拽著我的衣襟。踏出家門的那一刻,我們才真正懂了這夜的黑有多濃。村落里只剩零星幾點燈光,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聲,更讓人心驚。不一會兒便走出了村子,前路只剩陰森的老廟遺址,和兩側(cè)密不透風(fēng)的高粱青紗帳,越發(fā)<span style="font-size:18px;">襯得嚇人。</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自幼膽大,不信鬼神。路過陳屯村村頭墳地,常聽老人說那里晚上有鬼火閃動,我也從未懼怕。劉瞎子說我是觀音座前轉(zhuǎn)世小童,有神明庇佑的,《西游記》《聊齋》里的神仙從不怕鬼魅,我便也篤定,鬼該怕我才是。可長大些,聽多了“拍花子”拐騙孩童的事,我不怕虛無的小鬼,卻怕心懷歹意的惡人,怕路邊狂叫的野狗,這才對二妹千叮萬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腳下的土路坑洼不平,沒有路燈,沒有月光,全憑平日里走熟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前行。抬頭望向夜空,北斗七星像一把巨大的勺子,低低掛在西北方的高粱地上,勺口穩(wěn)穩(wěn)對著北極星。漫天星斗緩緩流轉(zhuǎn),唯有正北那一點微光,安靜、永恒,不離不棄。媽說過,它不耀眼,卻是黑夜里唯一不動的光。而那,就是父母所在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風(fēng)掠過高粱地,葉子相互摩挲,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黑夜唯一的呼吸。我走在前面,二妹的小手死死拽著我的后衣襟,小小的手心力道大得像要把衣角扯破。在這無邊的黑暗里,那一點點衣角的牽扯,就是她全部的安全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路上偶有動靜,我立馬拉著她蹲進高粱地,她格外聽話,緊緊貼著我的身子,一聲不吭。待行人過去,我們再繼續(xù)往前走。一路有驚無險,沒遇著惡人,也沒碰到野狗,跌跌撞撞,終于走到了碼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碼頭上卻是另一番光景。木桿撐起的燈傘,燈在傘下亮得晃眼,人群熙攘,兩兩抬著抬筐,筐里裝滿剛上岸的海蜇,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我們北海的海蜇,向來是出口的好貨,去年做加工的人家都成了人人羨慕的萬元戶。今年父親和大隊部幾個合得來的人合伙做起這營生,爸曾笑著對我們許諾,等掙了錢,就給我和二妹買防雨綢棉襖,內(nèi)里是人造棉,那時候比棉花時髦,可以水洗,還不滾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把這話記在心里,在家包攬所有活計,照看妹妹,招待客人,事事都盡力做到最好。二妹年紀小,卻最愛美,一聽有新棉襖,樂得蹦蹦跳跳,仿佛已經(jīng)穿在了身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憑著熟悉的路,我徑直走到自家的加工場。母親正彎腰撈著散蜇頭,雙手泡得發(fā)皺,沾滿了黏糊糊的海蜇痕跡。聽到我的喊聲,她猛地直起身,滿眼都是驚愕與心疼,連聲問我們怎么深夜跑來,小妹在家怎么樣,這么黑的路有沒有嚇著。我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說給她聽,求她回家照看小妹,我留下來替她,幫忙照看小工,分發(fā)吃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旁的嬸嬸大娘都勸我跟母親回去,可我不肯。我們家是合伙的東家,母親走了,我就該擔(dān)起這份責(zé)任。母親猶豫再三,終究放心不下家里的孩子,摸了摸我的頭,帶著二妹往回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我和二妹如愿穿上了防雨綢棉襖。穿在身上暖和又體面,我們開心了許久。后來我們慢慢長大,一路相伴,形影不離。一起逛街,穿同款的裙子;一起旅游,看遍遠方的風(fēng)景;一起埋頭備考,她總說:“姐,你先學(xué),不會的我問你,我就有底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長大后我問她,1984年那個黑夜,怕不怕。她點點頭說怕,可只要跟在我身后,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說要一輩子跟著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小時候的我與二妹)</span></p> <p class="ql-block"> 我以為,這份陪伴會一輩子延續(xù)???015年,那個總拽著我衣角的小姑娘,永遠停在了時光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媽后來常跟我說起,當年日本客商來采購海蜇,見二妹生得好看,眼睛透亮,模樣乖巧,想認她做干女兒,帶她去日本生活,媽舍不得,一口回絕了。如今二妹走了,媽常常紅著眼喃喃:要是當年答應(yīng)了,是不是她就能好好活著,哪怕不在我們身邊,活著就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她走了,可我始終無法接受。每每想起,心里便揪著疼,就像徐志摩詩里寫的:</p><p class="ql-block"> 闊的海,</p><p class="ql-block"> 空的天,</p><p class="ql-block"> 我不需要,</p><p class="ql-block">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紙鷂,</p><p class="ql-block">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只要一分鐘,</p><p class="ql-block"> 我只要一點光,</p><p class="ql-block"> 我只要一條縫,</p><p class="ql-block"> ——像一個小孩爬伏</p><p class="ql-block"> 在一間暗屋的窗前,</p><p class="ql-block"> 望著西天邊不死的一條縫,</p><p class="ql-block"> 一點光,</p><p class="ql-block"> 一分鐘。</p> <p class="ql-block"> 想看看她在哪,只要知道她一切都好,就夠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先生看我又淚眼汪汪,趕忙打斷,說,老二不希望看到你這樣,她盼著你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成都的路燈很亮,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城市的燈火太盛,看不見夜空的星星??晌抑?,北極星會永遠在那里亮著,安靜,永恒,不離不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像我念著的那個小姑娘。</p><p class="ql-block"> 她,在哪,都好。</p> <p class="ql-block"> 2026年春 于成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