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花椒溝</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童年的樂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作者：李光慶</p><p class="ql-block"> 花椒溝，聽名字，本該是一條長滿花椒樹的山溝，位于野馬川鎮(zhèn)烏木村。大青山北麓緩坡褶皺里有很多條山溝，如臘子溝、娃烏沖、南沖、花椒溝、水坡溝等。這里是外婆家所在的山溝，也是我小時候的樂園?？蓮奈矣浭缕?，溝里并沒有幾棵花椒樹，只有一條終年流水淙淙的小溪，清清涼涼，繞著山腳蜿蜒而去。據(jù)說很久以前，曾經(jīng)有姓花的人家在這里居住過，溝里種滿了牡丹花，叫花家溝，逐漸被人們叫成花椒溝去了。</p><p class="ql-block"> 每到寒暑假，我便像只歸巢的小鳥，整日賴在外婆家。我小時候怕吃苞谷飯，外公每年都把溝邊一小塊水田種的稻谷曬干，碾成米放到寒暑假來，外婆每次蒸飯都在甑腳底下放個碗，盛上半碗米，剛好做熟一碗米飯給我吃。因而小時候常被外婆和母親說我“要吃白爾飯就好好讀書”。</p><p class="ql-block"> 天剛亮，就約上幾位小舅、老表，往花椒溝里鉆。我們搬來石塊、堵上泥土，在溪里攔出小小的水潭，光著腳踩在水里，看水花漫過腳踝，一泡就是大半天。有時摸幾條小魚，有時撿幾顆光滑的石子，有時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石頭上，聽水聲、聽蟬鳴、聽風(fēng)吹過樹林的沙沙聲。</p><p class="ql-block"> 我們跑遍了周邊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地方：溜沙坡、海子、瓦廠坪、青崗林、石關(guān)、沖子兜。山坡上有野果，林子里有鳥鳴，田埂間有蝴蝶，腳下是松軟的泥土。我們白天捉蜻蜓，晚上抓螢火蟲，那時候的日子，慢得像溝里的流水，無憂無慮，不知疲倦。難怪奶奶那一輩，總把男孩叫作“滿山跑的”，把女孩叫作“繡花的”。一個在山野里撒野，一個在屋檐下安靜，都是最樸素、最鮮活的童年模樣。</p><p class="ql-block"> 后來長大上學(xué)，離家越來越遠(yuǎn)，去外婆家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再去花椒溝時，溪水依舊流淌，只是當(dāng)年一起堵水嬉鬧的人，各奔東西。溝里依然沒有花椒樹，可在我心里，這里早已長滿了回憶——每一塊石頭，每一縷水聲，每一個奔跑的身影，都是歲月里最香、最暖的“花椒”，一想起，就滿心回甘。</p><p class="ql-block"> 原來有些地方，從不在乎名字是否名副其實。它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住過童年，住過親人，住過一去不返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再回花椒溝，已是多年之后。</p><p class="ql-block"> 這些年貴州大搞村村通油路、通組路聯(lián)戶路硬化，車子可以直接開到村子里了，熟悉的路依然沿原來的溝邊走，只是擴寬了，水泥硬化了。風(fēng)還是當(dāng)年的風(fēng)，山還是當(dāng)年的山，只是那條流水淙淙的小溪，已經(jīng)干涸了。小時候挑水的水溝處也沒水了，如今靠打井設(shè)備打到山肚子里很深很深，靠插入的水管引地下水出來，流到蓄水池里供村民飲用。</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干枯的溝邊，想伸手碰碰溪水，溝里再也沒有水流，也沒有誰會和我一起搬石頭堵水，在水里打鬧，濺起一身水花，然后笑著跑開。那些曾經(jīng)一起滿山跑的小舅、老表，有的在外打工，有的成家立業(yè)，有的早已搬離了這片山溝。大家被時間沖散，像溪水里的石子，各自滾向了不同的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 外婆和外公早已不在了，外婆走時我遠(yuǎn)在北京上學(xué)，沒能趕回來送外婆一程。如今，不再有那個站在門口喊我回家吃飯的身影。大舅和二舅因病也去世了，只有三舅和比我大兩歲的小舅了。小舅因小時候住的土墻房泥土地潮濕，犯了嚴(yán)重的風(fēng)濕病，行動不便了?？匆娢一貋?，只是笑著拉著我的手，反反復(fù)復(fù)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屋小舅已翻修過，只是再也沒有一整個漫長的假期，讓我賴在這里不走。</p><p class="ql-block"> 我沿著溝邊慢慢走，走過溜沙坡，走過青崗林，走過石關(guān)，走過沖子兜。那些曾經(jīng)跑爛了鞋的路，如今走起來，安安靜靜。風(fēng)吹過樹林，蟬鳴依舊，可耳邊少了少年人的嬉笑打鬧，整個山溝，都安靜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花椒溝從來不需要真的長滿花椒。</p><p class="ql-block"> 它藏著的，是夏天的溪水，是無憂無慮的奔跑，是外婆家的飯菜香，是一去不回卻永遠(yuǎn)溫暖的童年。那些沒有被歲月帶走的，都悄悄長在了心里，長成一片郁郁蔥蔥的林。</p><p class="ql-block"> 站在溝邊，望著干涸的溝邊外公栽的竹子，如今砍了一伐又一伐，依然茂盛，我輕輕說了一句：“我回來了?！?lt;/p><p class="ql-block"> 風(fēng)穿過山溝，像是回應(yīng)，又像是一場溫柔的告別。</p> <p class="ql-block"> 這是一篇優(yōu)美的散文，作者以“花椒溝”為線索，書寫了一段關(guān)于童年、親情與時光流逝的深情回憶。</p><p class="ql-block"> 這篇文章最動人之處，在于它寫出了中國鄉(xiāng)村正在經(jīng)歷的普遍現(xiàn)實——基礎(chǔ)設(shè)施改善（油路、自來水）與鄉(xiāng)土生態(tài)消逝（溪流干涸、人口外流）的悖論。作者沒有批判，只是平靜地記錄：風(fēng)還是當(dāng)年的風(fēng)，山還是當(dāng)年的山，但有些東西永遠(yuǎn)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結(jié)尾那句對著空溝說的“我回來了”，以及風(fēng)的“回應(yīng)”或“告別”，是全文最輕的筆觸，也是最重的嘆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