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日頭漸過中天，親友賓客陸續(xù)到齊，家祭正式開始。</p><p class="ql-block"> 一時間嗩吶齊奏，紙炮沖天炸裂，濃煙滾滾，空中飄飛的紙灰碎屑落在一位女客發(fā)間，她輕抬手拂去，不料那點灰渣卻轉(zhuǎn)而沾到我頭上，一旁的亞龍順手替我摘落扔掉。亞龍身材魁梧，一顆光頭格外醒目，分量看著竟比馬三十七的還要沉上二斤八兩。他平日里嘴甜，一口一個“楊哥”叫得親熱，可一旦醉酒，性子便粗糲起來，眼一瞪活似黑旋風李逵，倒讓我心里微微發(fā)怵。常言道曹操諸葛亮，脾氣不一樣，于我而言，但凡真心待我之人，即便過往有過莽撞行徑，我也依舊以善意相待。深知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溫順如綿羊的老好人，往往難成一事。</p><p class="ql-block"> 家祭之上，佳肴瓜果一盤盤依次呈上，在大管的吆喝聲與陰陽先生的祭文唱讀里，眾人肅穆行禮，孝子賢孫跪地叩拜，以最莊重的儀式敬獻先祖，這便是孝道文化里最核心的傳承與寄托。</p><p class="ql-block"> 祭祀禮畢，王希靈從會長手中接過話筒安排墓地事宜，想來是酒意上涌，言語間有些顛三倒四，旁人聽著半懂不懂，只覺晦澀難解。他的才干旁人難及，唯獨嗜酒貪杯，醉后便口無遮攔，就連一同創(chuàng)建白云仙山、交情深厚不分彼此的富會長，都忍不住嗔怪他幾句。唯有他的徒弟金山，最會討好希靈的媳婦，一口一個“師娘”，喊得比土蜂蜜還要甜膩，偶爾還露出幾分輕佻神色，恰是男人共有的小毛病，這般模樣我親眼見過一次，活脫脫一個現(xiàn)實版韋小寶。</p><p class="ql-block"> 王希靈的能力著實出眾，我暗自思忖，就算佛祖上蒼賜我百個膽量、九顆頭顱化作九頭妖，要我復刻一座白云仙山，我也斷然沒有這份底氣。</p><p class="ql-block"> 我未曾見過他的前妻，如今的妻子是峨眉山下的村姑，說著一口流利普通話，自稱在白銀經(jīng)營公司，還夸贊我文章寫得好，聽得我心生愉悅，也默默為她祈福平安。</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路邊抬頭望天，忽見一隊中學生身著鮮亮校服，高舉紅旗列隊前行，陽光灑落，少年們?nèi)缁ǘ浒愠瘹馀畈Ｎ疫B忙舉起手機定格這一瞬美好，他們正前往革命烈士陵園緬懷紅軍英烈。當年紅軍曾從這片土地走過，在黃土地上留下熠熠生輝的足跡，歲歲清明祭掃，便是為了傳承英雄無畏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看見我，紛紛微笑招手，有人高聲喊道：“華陽老師好！”</p><p class="ql-block"> 本就偏愛孩童的我，聽見這純粹天真的呼喚，心頭一陣激蕩。望著這支身姿挺拔、頗有軍人風范的長長隊伍走過路邊，紅旗迎風招展，陽光明媚耀眼，更覺紅軍精神必將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 此時王家門前響起秦腔苦音慢板，王希靈借著酒意即興吼唱，以這般獨特的方式思念父親。嗓音蒼涼悲愴，道盡了父親拉扯兒女的含辛茹苦，男人心底最深沉的悲傷，或許唯有借秦腔才能酣暢抒發(fā)。</p><p class="ql-block"> 午后，我隨祭祀隊伍前往他父親的墓地，那處山坡離村莊不遠。</p><p class="ql-block"> 他祭奠父親的方式極為剛烈，是我生平僅見。我聽不清他高亢訴說的話語，大意是父親生前曾受人欺辱，心中積郁難平。有些場面過于激越兇險，不宜訴諸筆墨，便在此隱去一百八十八字，只記他最驚人之舉：一只黑瓷大碗，他竟張口咬出一道大豁口，轉(zhuǎn)頭再咬一口，將破碗隨手擲開，隨即單手舉瓶，仰頭將一瓶酒一飲而盡，狂放之態(tài)不亞于李太白，令人驚嘆。亞龍拍下了這瞬間，我卻因一時怔忡未曾記錄，不免心生遺憾。</p><p class="ql-block"> 行禮如儀后，紙錢祭品付之一炬，熊熊火焰躥起丈余，嗩吶哀樂在山灣間回蕩，這場為期三年的祭奠，就此圓滿落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