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色如一塊巨大的青灰色綢緞,緩緩籠罩了金陵城。</p><p class="ql-block">秦淮河上,華燈初上,仿佛無數(shù)星辰墜入了碧波,將河水染成了一片流動的碎金。夫子廟前的青石板路被一場細雨洗得發(fā)亮,倒映著兩岸鱗次櫛比的商鋪與酒肆,以及那些高懸的、繪著花鳥人物的走馬燈。沿街的酒館里,酒旗招展,飄出陣陣醇厚的酒香與菜肴的濃香。文人墨客們?nèi)齼蓛傻貞{欄而坐,或低聲吟誦著新得的詩句,或高談闊論著天下時事,手中的折扇開合間,盡顯風(fēng)流。不遠處的花船上,絲竹聲不絕于耳,身著綾羅的歌女們輕搖團扇,婉轉(zhuǎn)的歌聲與悠揚的簫笛聲交織在一起,順著濕潤的河風(fēng),飄出老遠,與岸上的喧囂融為一體。</p><p class="ql-block">街頭巷尾,人影幢幢。官人們身著繡著補子的官服,面色肅穆,步履匆匆,身后跟著手提宮燈的仆從,行人紛紛避讓。而尋常百姓則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他們或駐足觀望,對著河上的畫舫指指點點,或提著剛買的、繪著嫦娥奔月圖案的秦淮花燈,臉上帶著滿足而樸實的笑容。孩童們在人群中穿梭嬉戲,清脆的笑聲為這繁華的夜色增添了幾分生氣。</p> <p class="ql-block">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夫子廟前那座被裝點得金碧輝煌的戲臺上。</p><p class="ql-block">戲臺之上,編鐘、建鼓、編磬與西洋樂器交相輝映。柳含煙身著素色長裙,懷抱琵琶端坐臺中,指尖輕捻,一曲《十面埋伏》驟然響起。琵琶聲時而如金戈鐵馬,時而如泣如訴,大提琴的深沉、圓號的雄渾與編鐘的鏗鏘交織在一起,仿佛將楚漢相爭的慘烈戰(zhàn)場搬到了秦淮河畔。</p><p class="ql-block">演奏中,柳含煙的身姿隨著旋律起伏,時而側(cè)身傾耳,指尖在弦上翻飛如蝶;時而微微仰首,雙眸中映著燈火,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她的面容在燈光下愈發(fā)清麗,瓊鼻挺翹,櫻唇微抿,專注的神情中透著一種超脫塵世的靜謐。當樂曲進入高潮,她的身軀隨節(jié)奏輕輕震顫,裙擺如流水般滑過椅面,手臂揚起時,衣袖翻飛,宛如驚鴻掠水。</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她的手指仍懸在弦上,手腕微微彎曲,指尖凝著一絲余韻,仿佛將戰(zhàn)場的肅殺與悲壯定格在這一瞬。臺下的觀眾先是屏息凝神,隨后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有人激動得站起身來,揮舞著手中的折扇;江南名士們紛紛贊嘆:“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柳含煙緩緩站起身,雙手交疊于腹前,躬身行禮,發(fā)絲垂落肩頭,姿態(tài)優(yōu)雅如月下青蓮。</p> <p class="ql-block">混在人群中的歐美傳教士與使節(jié)們,臉上的表情則更為復(fù)雜。法國傳教士德萊克瞪大了他那雙碧藍色的眼睛,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動。他低聲對身旁的英國領(lǐng)事說道:“我的上帝……這東方女子的技藝,竟能將東西方音樂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簡直不可思議!這不僅僅是音樂,這是一種力量!”美國商人則迅速從懷中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現(xiàn)場的一切,他的眼中閃爍著的光芒,并非純粹的藝術(shù)欣賞,而是一種商人特有的、對稀有價值的貪婪與算計。他們此行的目的,絕非僅僅為了欣賞一場音樂會。</p><p class="ql-block">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勤政殿內(nèi)燭火搖曳,將殿內(nèi)的氣氛映襯得格外凝重。咸豐帝(四阿哥奕詝)身著明黃色的便服,坐在龍椅上,眉頭緊鎖,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慮。恭親王(六阿哥奕訢)身著親王朝服,恭敬地立于一側(cè)。</p><p class="ql-block">案上攤開的奏折上,赫然寫著“英法聯(lián)軍在渤海頻繁活動,炮艦游弋,恐有北上之意”?!傲?,”咸豐帝嘆了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深深的疲憊,他拿起奏折,又無力地放下,“洋人狼子野心,如今國事維艱,朕夜不能寐。圓明園內(nèi)的文物字畫,皆是祖宗留下的瑰寶,凝聚了無數(shù)心血,若戰(zhàn)火波及京師,該如何是好?”</p><p class="ql-block">奕訢上前一步,躬身道:“皇兄所言極是,臣弟亦為此事憂心。圓明園乃萬園之園,其中珍藏,價值連城。臣弟以為,當務(wù)之急,是召回柳含煙?!?lt;/p><p class="ql-block">“柳含煙?”咸豐帝抬眼,目光中帶著探尋。</p><p class="ql-block">“正是,”奕訢點頭,“她曾在如意館任職多年,對園內(nèi)的藏品了如指掌,哪些是珍品,哪些有特殊之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唯有她,能在最短時間內(nèi)完成清點與轉(zhuǎn)移保護的重任。且此女心思縝密,膽識過人,非尋常女子可比?!?lt;/p><p class="ql-block">咸豐帝沉思片刻,終于下定決心,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傳旨,命柳含煙即刻回京,務(wù)必保護好圓明園的文物!此事,就交由你全權(quán)負責。”</p> <p class="ql-block">雅集結(jié)束后,余音繞梁。柳含煙在眾人的簇擁下,被請至后臺的貴賓室。室內(nèi)珠簾輕晃,檀香裊裊,德萊克帶著幾位歐美使節(jié)與商人走了進來,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p><p class="ql-block">“柳姑娘,您的琵琶技藝堪稱神跡!”德萊克端起桌上的葡萄酒,碧藍色的眼眸中滿是贊嘆,但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今晚的音樂會,是我在中國聽到的最震撼人心的演出。不知您對圓明園如意館的畫作是否有所了解?尤其是郎世寧大師的作品,據(jù)說其中藏有西方宮廷的秘辛,我們對此非常感興趣……”</p><p class="ql-block">柳含煙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她微笑著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淺酌一口,才緩緩道:“德萊克先生謬贊了,含煙只擅音律,對畫作之事,不過是略知皮毛,知之甚少。”</p><p class="ql-block">李承恩站在一旁,緊緊攥著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德萊克那副看似熱情、實則包藏禍心的嘴臉,眼中滿是憤怒與不滿。他忍不住插話道:“娘親,我們該回去了,明日還要趕路呢!”</p><p class="ql-block">德萊克臉色一沉,放下酒杯,發(fā)出一聲輕響,他盯著李承恩,用生硬的中文說道:“柳姑娘,我們遠道而來,只是想請教一些藝術(shù)上的問題,何必如此掃興?令郎似乎對我們有所誤解。”</p><p class="ql-block">柳含煙輕輕拍了拍李承恩的手背,示意他冷靜,然后轉(zhuǎn)向德萊克,笑容依舊,但語氣卻多了幾分疏離:“先生若對東方藝術(shù)感興趣,改日含煙定當奉陪。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含煙還需照顧犬子,他年紀尚小,旅途勞頓,還望先生見諒?!?lt;/p><p class="ql-block">說罷,她不再給德萊克開口的機會,站起身來,微微頷首,帶著李承恩轉(zhuǎn)身離去。德萊克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狠。他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道:“這個女人不好對付,看來得用點別的手段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lt;/p> <p class="ql-block">江南的雨夜,溫婉而靜謐。城南的小巷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兩旁的白墻黛瓦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新雅致。雨滴順著黛色的屋檐滴落,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巷口的老槐樹在雨中輕輕搖曳,枝葉間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仿佛在訴說著江南獨有的柔情與詩意。</p><p class="ql-block">李承恩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一圈光暈。他跟在柳含煙身后,心中仍對德萊克的無禮感到憤怒。突然,巷口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雨夜的寧靜。幾個身著黑衣、面蒙黑巾的漢子手持利刃,從暗處沖了出來,將他們的去路堵死。</p><p class="ql-block">“交出圓明園的畫目,留你全尸!”為首的蒙面人低吼道,聲音嘶啞,刀刃在雨中閃著森冷的寒光。</p><p class="ql-block">柳含煙面色一變,下意識地想將李承恩護在身后。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李雙鯉不知何時已擋在了李承恩身前,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油紙傘。</p><p class="ql-block">“小心!”他低喝一聲,身形一閃,手中的油紙傘如盾牌般精準地格住了蒙面人劈來的刀刃,發(fā)出一聲悶響。同時,他另一只手中的折扇輕揮,扇骨如鐵,點中了對方持刀的手腕。蒙面人吃痛,手中的刀哐當一聲落地。</p><p class="ql-block">李雙鯉曾在少林寺習(xí)武多年,一身功夫深不可測。此刻,他身形如鬼魅般在狹窄的巷中穿梭,油紙傘時而格擋,時而如暗器般擊出,折扇則如靈蛇般點穴、飛石,招招制敵,毫不留情。片刻之間,便有三個蒙面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p><p class="ql-block">余下的蒙面人見勢不妙,想要逃跑。李雙鯉冷哼一聲,袖中射出幾枚鋼釘,精準地釘入了他們的后心,幾人應(yīng)聲倒地,再無生息。“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李雙鯉冷冷地說道,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威嚴,“圓明園的東西,不是他們能碰的!”</p><p class="ql-block">李承恩看著李雙鯉的身影,眼中滿是敬佩與感動。他走上前,輕聲說:“爹爹,這是兒子有生以來看您第一次出手!。”李雙鯉收起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溫柔:“承恩,以后要小心,洋人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們回去。”</p> <p class="ql-block">紫禁城的勤政殿內(nèi),燭火通明。咸豐帝(四阿哥奕詝)已經(jīng)歇下,恭親王(六阿哥奕訢)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圓明園的藏品目錄。他拿起一支朱筆,在目錄上輕輕劃過,眉頭緊鎖。</p><p class="ql-block">“六皇叔?!币粋€聲音從殿外傳來,是四阿哥。他走了進來,看著奕訢,眼中滿是憂慮:“這些文物都是祖宗的心血,若毀于戰(zhàn)火,我等將成為千古罪人?!?lt;/p><p class="ql-block">奕訢嘆了口氣,放下朱筆:“四阿哥,如今國難當頭,唯有團結(jié)一心,才能保護好這些瑰寶。柳含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她不僅精通畫藝,更有過人的膽識,定能完成此次任務(wù)?!?lt;/p><p class="ql-block">奕詝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六皇叔所言極是,我這就擬旨,命柳含煙即刻回京。”</p><p class="ql-block">奕訢看著奕詝,眼中滿是欣慰,感覺兒時的四阿哥又回來了:“四阿哥,你能有此擔當,實乃大清之幸。你我兄弟二人,定當齊心協(xié)力,護我大清江山與瑰寶?!闭f罷,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閃爍著堅定的光芒。</p><p class="ql-block">南京如意樓內(nèi),柳含煙看著手中的密旨,眼中滿是復(fù)雜的情緒。李承恩站在一旁,輕聲說:“娘,我們真的要回圓明園嗎?”</p><p class="ql-block">柳含煙點了點頭,撫摸著他的頭發(fā):“承恩,你是在圓明園長大的,圓明園是我們的家,那些文物是我們的根,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毀于戰(zhàn)火。”</p><p class="ql-block">李雙鯉走上前,沉聲說道:“含煙,我陪你一起回去,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好你和承恩?!?lt;/p><p class="ql-block">柳含煙看著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她握緊了手中的密旨,堅定地說:“好,明日啟程,回圓明園!”</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仿佛在為他們送行。秦淮河的燈火漸漸遠去,而圓明園的烽火,卻已在遠方悄然燃起。柳含煙知道,這一去,將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較量,但她沒有絲毫退縮,因為她知道,自己肩負的,是保護祖宗瑰寶的重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