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山野的風，帶著三楓樹田埂上的泥土腥氣，年復一年地吹，吹得人心里頭那點念想，都涼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中學畢業(yè)的那年，高考的考場，早被一場史無前例的運動封成了堅冰，厚得敲不碎，凍得人喘不過氣。課本被我壓在木箱最底下，墊著幾件打補丁的粗布衣裳，像埋掉一段再也不敢提的過往。我成了大隊里的赤腳醫(yī)生，背著藥箱走村串戶，日出踩露，日落披星，和身邊的青年們一樣，臉朝黃土背朝天，手上磨出的繭子越來越厚，兒時那點想讀書、想考大學的火苗，早被山里的寒風吹得連火星子都沒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時候坐在田埂上歇腳，望著連綿的山，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樣，我不敢想。這輩子，大概就困在這大山里，守著土地，背著藥箱，平平淡淡，日復一日地過了。日子像山澗里的死水，慢悠悠地淌，沒半點波瀾，也沒半點盼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轉(zhuǎn)機，是在1977年的深秋，來得猝不及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天我剛出診回來，褲腳還沾著泥，公社的郵遞員就喊住了我，遞來一封泛黃的信。寄信人是黃偉光，我在赤腳醫(yī)生培訓班認識的好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信封被捏得有些皺，看得出來寄信人心里的急。我手抖著拆開，紙上的字跡潦草又激動，短短幾行字，像一聲驚雷，在我耳邊炸響：“據(jù)馬路新聞透露，明年春，要恢復高考了。你趕緊撿回課本復習，放下手里的活，拼一把，殺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捏著信紙，指節(jié)泛白，指尖涼得發(fā)顫。來來回回讀了十幾遍，眼睛瞪得發(fā)酸，還是不敢相信。大山里消息閉塞，報紙還沒傳到這窮鄉(xiāng)僻壤，我哪里知道，就在我接到這封信的10月12日，國務院早已正式宣布，當年就立即恢復高考。這封來自好友的信，比《人民日報》的官方消息，早了整整十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夜，我屋里的煤油燈，亮了整整一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翻出木箱底的中學課本，書頁早已泛黃發(fā)脆，邊角都磨卷了，可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得像昨天剛寫下的。我輕輕拂去書頁上的灰塵，塵封多年的求學夢，突然就活了過來，心底那團快要熄滅的火苗，轟的一下，熊熊燃燒起來。壓在心頭十一年的堅冰，終于裂開了一道細縫，有光，偷偷漏了進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天后，10月21日，《人民日報》的消息終于傳遍了山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壓抑了十一年的學子們，瘋了一樣翻出家里的舊課本，不管是十幾歲的青年，還是拖家?guī)Э诘闹心耆?，不管是在田里種地的，還是在廠里做工的，都攥著書本不肯放?；椟S的煤油燈下，山村的每一間屋舍，都亮著微光，到處是埋首苦讀的身影，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里，聽得格外真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依舊背著藥箱走家串戶，可空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扎進了書本里。夜里冷，就搓搓凍僵的手，繼續(xù)做題；白天累，就靠在樹干上，瞇著眼背知識點。好友的叮囑一直在耳邊響，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是沖破這大山、沖破命運枷鎖的唯一出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我才知道，這場改變無數(shù)人命運的考試，源于那年八月的一場座談會。第三次復出的鄧小平同志，主持召開科學和教育工作座談會，會上有老師直言舊制度的弊端，大膽提議恢復高考，而鄧小平同志當即拍板：今年就恢復，哪怕推遲招生，也不能耽誤了這批年輕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短短一句話，撥開了籠罩在教育領域十一年的陰霾，也融化了千萬學子心頭的堅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7年12月，關閉了整整十一年的高考考場，重新敞開了大門。570萬考生，從田野、工廠、軍營趕來，背著鋪蓋，揣著書本，奔赴這場遲來太久的考試，奔赴改寫命運的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放下背了多年的藥箱，整理好衣衫，走進了考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筆尖落在試卷上的那一刻，我知道，那塊壓在心頭多年的堅冰，徹底消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幾經(jīng)拼搏，終于得償所愿，我拿著錄取通知書，站在田埂上，望著連綿的大山，心潮澎湃。山還是那座山，可我終于可以走出大山，去奔赴全新的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多年后再回望1977年，那場恢復的高考，是一聲春雷，喚醒了千萬個沉睡的夢想，融化了一個時代的教育寒冬。它改變的，從來不止是我一個人的命運，更是一代人的前程，一個國家的未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年，堅冰消融，春潮涌動，所有在絕境里不曾放棄的人，都迎來了屬于自己的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