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任保國</p> <p class="ql-block"> 西鄉(xiāng)不是鄉(xiāng),它只是一個地理上的方位,一種文化上的歸屬。范公堤像一道分界線,將鹽城劃成兩半,堤東是鹽場,堤西便是這溝河縱橫的水鄉(xiāng)了。說是“鄉(xiāng)”,其實它涵蓋了好些個鄉(xiāng)鎮(zhèn),泛泛地指代鹽都往西那片里下河平原的腹地。我常常覺得,“西鄉(xiāng)”這個名字,念在嘴里便帶著幾分水汽,濕漉漉、軟綿綿的,像剛從蟒蛇河里撈上來一般。</p> <p class="ql-block"> 西鄉(xiāng)是不缺水的,有大縱湖、蟒蛇河、朱瀝溝……大大小小兩百多條河道,密得像一張網(wǎng),將整個西鄉(xiāng)罩住了。河,在我記憶中印象太深了,渡河的情景歷歷在目。那個年代,我在外鄉(xiāng)住宿讀初中,每到節(jié)假日,便急匆匆的步行往家趕,卻在途中被“十字河”攔住了。河面上沒有橋,只有坐渡船才能到達對岸的老家。記得,當時的渡船不是機帆船,是那種老式的木渡船,船身漆成赭紅色,斑斑駁駁的,像是河水的銹。夏天撐船的是個老人,戴一頂斗笠,立在船尾,竹篙在他手里一起一落,姿態(tài)極緩,極從容,仿佛不是在撐船,而是在打太極。船頭微微翹起,切開水面,發(fā)出“汩——汩——”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河水在自言自語。我上了船,找了個中間的位置坐下。船板濕漉漉的,帶著水汽和木頭漚久了的那種味道,說不上好聞,但也不討厭。船上還有幾個人——一個挑著菜筐的農(nóng)婦,一個抱著孫子的奶奶。誰也不說話,只有竹篙入水時“嘩”的一聲,然后又是靜。船行得很慢,兩岸的蘆葦、茅草、歪斜的柳樹,都慢吞吞地往后退著。有白鷺立在水邊,單腳站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等船近了,它才不慌不忙地展開翅膀,貼著水面飛走了,翅膀扇動的聲音都聽得見??斓綄Π兜臅r候,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灑在河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是撒了一把細碎的銀子。老人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笑了一下,沒說話,竹篙往水里一插,船便穩(wěn)穩(wěn)地靠了岸。船板“咚”的一聲搭在石階上,大家依次起身。農(nóng)婦挑著菜筐上去了,菜葉上還帶著濺的水珠;奶奶抱著孫子,走得慢,孫子在她肩頭已經(jīng)睡著了。我最后一個上岸,回頭看了一眼,老人已經(jīng)把船調(diào)了頭,竹篙一點,船又慢慢地靠了岸。往后,我當兵服役、轉(zhuǎn)業(yè)進城,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卻還記得“十字河”承載的我那青蔥歲月的片片情思。</p><p class="ql-block"> 西鄉(xiāng)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豐饒的物產(chǎn)它既養(yǎng)育了我,又給我留下了美好記憶。在鄉(xiāng)下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蠶豆、黃豆、豌豆輪番上市,冬瓜、南瓜、絲瓜爬滿了籬笆。水里長的茨菇、荸薺、蓮藕,更是應(yīng)時而生。西鄉(xiāng)人靠水吃水,扳罾打籪,捕魚撈蝦,那些鯽魚、昂刺、虎頭鯊,雖是小雜魚,卻很新鮮,無論紅燒還是燉湯,都是極美的。最出名的要數(shù)“八大碗”,湯湯水水,甜淡適中,成了這方水土獨有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西鄉(xiāng)不僅物產(chǎn)富饒,文脈也深。我小時候經(jīng)常聽說,鞍湖張本出了個大秀才胡喬木,全國聞名,當時懵懵懂懂的,當我工作后,便知道胡喬木曾被鄧小平譽為“中共中央第一支筆”。西鄉(xiāng)的人文厚重,清代孔尚任在這里治水,寫下了《桃花扇》的終稿;鄭板橋歸隱時,畫的墨竹便取材于當?shù)氐陌咧瘛,F(xiàn)代的曹文軒,在他的《草房子》里,寫的便是這水鄉(xiāng)的童年,那油麻地、那蘆葦蕩、那河水,都帶著西鄉(xiāng)的影子。還有李國文,也是從這西鄉(xiāng)走出去的,他的《冬天里的春天》,寫的雖不是故鄉(xiāng),但那種濕潤潤的感覺,怕是與這水鄉(xiāng)的滋養(yǎng)分不開的。</p> <p class="ql-block"> 西鄉(xiāng),便是這樣一塊地方——它不是地圖上的某個點,而是心里的某片柔軟。無論走得多遠,只要閉上眼睛,那水聲、那稻香、那炊煙,便會從記憶深處浮起來,鮮活如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4月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