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任保國</p> <p class="ql-block"> 這些年，我每次回老家都住在三姐家。她家的房子大，房內(nèi)房外拾掇的干凈敞亮，庭院里還壘了不小的花池，一年四季有開不敗的花，有褪不了色的綠，進了她家有一股生機撲面而來。</p> <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節(jié)前，我來到她家發(fā)現(xiàn)有了新的變化，外墻貼上了米黃色的瓷磚，院子配上了大紅鐵門，室內(nèi)格局也變大了，能擺上大圓桌，方便辦酒席。特別惹眼的是，土壞和磚石砌成的土灶粗糲而敦實，一大一小兩口鐵鍋嵌在灶面上，中間還有湯罐。</p><p class="ql-block"> “起來啦？”三姐頭也不回，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今朝吃咸肉菜飯?！蔽覝愡^去看，灶臺上的大鐵鍋里，米飯已經(jīng)煮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三姐把切好的咸肉丁撒進去，那咸肉是去年冬天腌的，五花三層的，在鹽里埋了整整一個臘月，又在屋檐下掛了整個春天，現(xiàn)在切成丁，紅白相間，油亮亮的。青菜也是剛從小菜園里拔的，霜打過的，葉子上還帶著露珠，切碎了往鍋里一撒，滿鍋的青翠。</p> <p class="ql-block"> “火候要把握好，”三姐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說，“飯?zhí)珷€了不好吃，太硬了又傷胃?！彼w上鍋蓋，讓我看著火，自己去院子里擇菜了。</p><p class="ql-block"> 灶膛里的火映著我的臉，暖暖的。小時候最愛干這活兒，可以偷偷往灶膛里扔個紅薯，等飯做好了，紅薯也煨熟了，剝開來金黃金黃的，燙得直吹氣也要往嘴里塞。</p><p class="ql-block">約莫一刻鐘的工夫，鍋蓋上開始冒大熱氣了，香味也從鍋蓋的縫隙里鉆出來——先是米飯的清香，然后是咸肉的咸香，最后是青菜的甜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鉆。三姐過來揭開鍋蓋，用鏟子翻了幾下，讓咸肉和青菜均勻地拌在飯里。這時候的菜飯最好看，米飯白瑩瑩的，咸肉紅亮亮的，青菜碧綠生青的，一鍋子的春色。</p><p class="ql-block"> “嘗嘗看?！比闶⒘诵“胪脒f給我。</p><p class="ql-block"> 我接過來，飯還有些燙，吹了吹送進嘴里。米飯吸足了咸肉的油和青菜的汁，又糯又香，咸肉的咸香和青菜的清甜在嘴里化開，不用配菜就能吃下兩大碗。</p><p class="ql-block"> 正吃著菜飯，忽然聽見灶間傳來“嗞啦”一聲，接著就是一股更濃烈的香味。我跑過去看，三姐正在炸油糍粑。糯米粉早就揉好了，加了白糖，搓成一個個小餅子，往油鍋里一放，立刻泛起金黃的泡泡。油糍粑在鍋里翻滾著，慢慢地鼓起來，表面炸得焦脆，里面還是軟糯的。</p><p class="ql-block"> “趁熱吃?！比銚破鹨粋€遞給我。</p><p class="ql-block"> 油糍粑燙得很，我在兩手間倒換著，咬一口，外脆里糯，甜絲絲的，糯米的香味在嘴里久久不散。小時候放學(xué)回家，遠遠地就能聞到這味道，然后撒開腳丫子往家跑，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時候，隔壁的張奶奶端了個碗過來，碗里是雞蛋馓子，泡了紅糖水，還撒了胡椒粉。</p><p class="ql-block"> “嘗嘗，剛做的。”張奶奶笑瞇瞇地說。</p><p class="ql-block"> 我接過碗，先喝了一口湯——紅糖的甜，胡椒的辛，還有雞蛋的鮮，混在一起，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馓子炸得酥脆，在紅糖水里泡得半軟，吃起來又脆又韌。雞蛋是荷包蛋，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黃就流出來了，和紅糖水拌在一起，金黃金黃的。</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生病了，媽就做這個給我吃?！睆埬棠陶f，“說是發(fā)發(fā)汗，病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我點點頭。在我們這兒，雞蛋馓子放紅糖和胡椒粉，是給病人吃的，也是給坐月子的女人吃的，更是給遠道歸來的游子吃的。它不只是吃食，更是一劑安慰，一種補養(yǎng)。</p><p class="ql-block">黃昏時分，我?guī)腿阍谠铋g收拾。灶臺上還留著咸肉菜飯的余溫，油糍粑的香氣還沒散盡，雞蛋馓子的碗底還有一點點紅糖水。三姐把這些都收掇干凈了，灶臺擦得發(fā)亮。</p><p class="ql-block"> “明天想吃什么？”三姐問。</p><p class="ql-block"> “隨便，什么都好?！?lt;/p><p class="ql-block"> “那就做青菜疙瘩湯，再烙幾張蔥油餅。”</p><p class="ql-block"> 我應(yīng)著，心里卻想，吃什么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灶臺邊，在這煙火氣里，還能和三姐在一起，還能吃到這些從小吃到大的味道。這些味道里有故鄉(xiāng)的泥土，有老屋的炊煙，有親人的手掌的溫度，它們混在一起，成了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在這煙火氣里，在這尋常的味道里。咸肉菜飯，油糍粑，雞蛋馓子放紅糖和胡椒粉——這些味道串起來，就是一個人的來處，一個人的根。無論走多遠，只要想起這些味道，就知道家在哪兒，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去吃飯。</p> <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