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02/19 攝于扶溝南站）</p> <p class="ql-block"> 爺爺回老家了，這是一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因為爺爺?shù)臍v史問題，不久我伯伯就從機關的領導崗位退下來，連家?guī)Э谙路诺搅藞F，接受勞動改造和群眾監(jiān)督，我爸爸也要預備下放到76團。當時媽媽十分憂慮，畢竟農場的條件不及城市，我和妹妹馬上快到入學的年紀，到了農場要是分配到連隊，上學都是困難。</p><p class="ql-block"> 媽媽以前在綠洲飯店當服務員，認識師部里的首長，她就找首長說情，看能不能留在城里，只要不離開伊寧市干什么都行。說來也巧，媽媽從師部大門出來，正好碰見張澤慶叔叔，他問我媽媽到師部干什么來了，媽媽就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張澤慶叔叔是個山東漢子，共產黨員、轉業(yè)軍人、貧下中農三塊鋼板一塊都不缺，真正的根紅苗正，當時他是師直服務社的指導員，兼管農四師供給隊。他老早就認識我父母親，聽明白了我媽媽的意思，二話不說，就對我媽說，供給隊缺一個保管員你回去問問天奇，他干不干，你可以在紅衛(wèi)商店上班，站柜臺，不過必須要師部人事科發(fā)調令才行，只要有調令我就接受。</p><p class="ql-block"> 媽媽一聽連忙應承下來，都沒來得及回家，直接就給我父親打電話，讓我父親做決定。兩個人一合計就決定了，不去團場了，到供給隊也行。媽媽都沒出師部大門，馬上返回去找首長，當天下午事情就順利辦成了，爸爸調到供給隊當保管員，媽媽在紅衛(wèi)商店當營業(yè)員。</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就是等調令了，雖然父母有些惴惴不安，但是家里的氣氛明顯輕松了許多，爸爸也不發(fā)脾氣了，媽媽也不暗自流淚了，那張搖搖晃晃的小飯桌上偶爾還能看見笑容了。</p> <p class="ql-block"> 不久我們就搬家了，就在現(xiàn)在的花城社區(qū)二號院，也就是農四師菜市場的北門工行后面。這是一個占地一畝多的院子，方方正正的，四周都是房子，中間是一塊空地，種了幾棵果樹。上房有屋檐和玄關，這是典型的維吾爾族建筑風格。我們家住在大門口的耳房里，也就幾個平方，一張炕就占去了房間的三分之二，一扇巴掌大的窗戶對著外面的小巷，微弱的光線投射進來像是月光一樣。一家四口擠在這樣狹促的地方生活，吃喝拉撒，也不知道是怎么過來的。</p><p class="ql-block"> 爸爸一大早就去供給隊上班了，從這里到供給隊很遠，要走將近一個小時的路程，所以他中午不回家，媽媽在紅衛(wèi)商店上班，站柜臺，她賣小百貨，這個柜組是商店品種最多，工作最忙，也最容易出差錯的工作，光盤點都要一天。媽媽接手后，干了一個月，月底盤點帳貨相符率99%，賬賬相符率100%，長短表也就半頁紙，都是串戶。要知道，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商品，光紐扣就有一百五十種，更不要針頭線腦、發(fā)卡頭帶、搪瓷制品等，一般人光熟悉品種都要小半年，也不知道媽媽是怎么做到這樣的。</p> <p class="ql-block"> 我家的窗戶對著農四師印刷廠，每天都可以聽見廠房窗戶里傳來的機器運轉聲，我感覺很新奇，不由自主地跑出去想一看究竟。窗戶臺老高老高，費老勁才爬上去。</p><p class="ql-block"> 這才看清楚，里面有十幾臺一米多寬的印刷機在電機的驅動下轟鳴，曲軸一端的滑輪把紙張卷起來，喂進兩個滾筒的縫隙中間，瞬間就又吐出來，卷出來的紙上印滿文字，墨跡未干還散發(fā)著油墨的清香，清樣校對確認后，就開始批量印刷。只見一張空白的大度紙被卷進機器，瞬間就又出來了，一張又一張，像雪花一樣送入烘干隧道，一摞子紙不一會兒就印完了，然后就是切紙機，老厚的一沓紙一刀下去像是切豆腐一樣整整齊齊的，邊角料也是整整齊齊一綹一綹的，有時我把這些廢料拿回家引火做飯。</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下午我照例去看機器吃紙吐紙的游戲，可是我的位置被一個維族小姑娘占住了，我讓她下來她不下，我就擠上去了，那小姑娘也就下來走開了。不一會兒只見一個黑胡子維族大爺朝我撲過來，手里還掂著一把刀子，那個小女孩跟在后面指著我。</p><p class="ql-block"> 我一看這是沖我來的，也不知道剛才那個小姑娘都對這個老頭子說了什么，眼見得情況不妙，我從窗臺下面的腰線上飛身跳下去，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救命，那個黑胡子老頭子緊跟在后，感覺沉重的腳步聲隨時都會把我碾死。我一直沖進紅衛(wèi)商店里面，抱住媽媽，我面色蒼白，氣喘吁吁（xu），話都不會說了。倒是把我媽嚇得不輕，急忙出去看，只見那個黑胡子手攥著刀子一直站在馬路對面，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就這樣，我在商店呆了一下午，直到媽媽下班。</p><p class="ql-block"> 坐在商店的長條椅上我一邊哭，一邊喊我爺爺，要是我爺爺在跟前，他肯定會出來保護我的，可是我不知道，爺爺此時此刻在哪里，他為什么要走呢，為什么不跟我們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問媽媽要爺爺，媽媽一邊做飯一邊對我說，你爺爺寫信來了，他說他也想你，等天氣暖和一點他就回來，帶你出去玩。我捧著爺爺?shù)男?，看了一遍又一遍，雖然一個字也不認得，但是見字如見人，我仿佛又看見了爺爺鼻子下面那兩撮白胡子，仿佛聽見了爺爺帶我在游泳池一邊散步一邊唱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晚上，媽媽在昏黃的燈泡下給爺爺寫回信。</p><p class="ql-block"> “咱伯（bai），您老人家好！”媽媽對我說，“你有什么話兒要捎給爺爺嗎？”我順手把剛才涂鴉的畫給媽媽，只見畫上有個小人在前面跑，后面有一條狗在追趕，媽媽就問我啥意思。</p><p class="ql-block"> 我說，“這個小孩子就是我，后面是一條大灰狼，它在追我?！?lt;/p><p class="ql-block"> 媽媽指著問，“這是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我說，“這是胡子，胡子代表爺爺，爺爺守在這里不讓大灰狼過來?！?lt;/p><p class="ql-block"> 媽媽說，我把這張畫夾到信里，寄給你爺爺，看他老人家能不能看懂。</p><p class="ql-block"> 很晚爸爸才下班回來，一家人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子跟前吃飯。吃完飯，收拾停當，我躺在床上隱隱約約聽媽媽給爸爸讀信。</p><p class="ql-block"> “咱伯（bai），您老人家好！很久沒有給你去信了，昨天收到你的來信，得知你身體健康，我們全家都很高興。我們搬家了，在師部這邊兒，天奇到供給隊上班，當保管員。對，就是您老以前去過的那個地方，在伊犁河邊上，您老還在那里工作過，軋掛面。天奇工作很忙，上下班都是走路。天奇說，等下個月發(fā)工資了，到漢人街買一輛舊車子，上下班就可以騎自行車了，不用這么辛苦走路了。”</p><p class="ql-block"> 只聽爸爸說，“把很辛苦和買自行車的話兒都劃掉，別讓老人家看了添堵。”</p><p class="ql-block"> 媽媽繼續(xù)念道，“淑云每個月一發(fā)工資就給我們送來五元錢，讓我們寄給你老人家，這十五塊錢里有淑云的五元錢。聽說，他快要結婚了，幾天前還來征求天奇的意見。小伙子也是無錫人，是個轉業(yè)軍人，共產黨員，能說會道的?！?lt;/p><p class="ql-block"> 爸爸插話說，“東扯葫蘆西扯瓢，寫這么多沒用的干啥，淑云自己會說的，這個也劃拉掉。”</p><p class="ql-block"> 媽媽說，“家信家信就是說說家長里短，老人家一個人在老家，讓他知道這邊的情況有什么不好，他又不抽煙又不喝酒，無聊的時候還可以把信拿出來解解悶，也是一個念想。”</p><p class="ql-block"> 媽媽繼續(xù)念道，“濤濤還是那個悶德行，時不時打架惹禍，今天下午還被別人追得亂跑，信里面夾著濤濤剛剛畫的畫，說的就是今天發(fā)生的事情。丫頭還是乖巧聽話，時不時還能幫我加火做飯。趕秋天濤濤就該入學了，這里離學校很近……”</p><p class="ql-block"> 聽著聽著我就朦朧過去，也不知道后面還寫了什么。</p><p class="ql-block">（2026/04/02 于供給隊）</p> <p class="ql-block">（2025/02/17 攝于寺崗東邊農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咱伯（bai），方言，在豫東一些地方就是爸爸的意思，古代長幼排序是伯仲叔季，伯居首位，尊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