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風吹小草”四個字落筆輕快，像一莖青草忽然被風托起，又輕輕伏下。墨色濃淡相宜，線條不刻意求工，卻自有筋骨——草字頭微微左傾，似在側耳聽風；“小”字兩點如露珠將墜未墜；“吹”字口部微張，仿佛真有氣流穿過；末筆“風”字的橫斜鉤，則如草尖劃過空氣的弧線。寫它時沒想太多，紙鋪開，筆蘸墨，手隨息走，風來草動，字便成了。</p> <p class="ql-block">亭子靜立山腳，樹影斜斜地漫過石階，遠山淡得幾乎要融進天光里。我坐在亭中，看風過處，草浪低伏又起身，一伏一起，不爭高，不搶眼，只是應著氣流的節(jié)奏，自在地搖。那幅“草小吹風”的字就懸在亭柱旁，紅框素紙，不喧嘩，卻像一句悄悄話，說給懂風的人聽。其實哪有什么大風？不過是氣流輕拂，小草微應——風不執(zhí)拗，草不抗拒，彼此一遇，便有了動靜，也有了意思。</p> <p class="ql-block">茶煙剛散，壺嘴還噙著一縷余氣。我放下茶筅，目光停在墻上的字上?！帮L吹小草”，墨跡沉靜，卻讓人想起方才窗外那陣風：它掀動檐角風鈴，又掠過盆景松枝，最后鉆進紙窗縫隙，輕輕掀了掀我攤開的一頁筆記。字是靜的，風是動的，草是柔的——三者湊在一起，竟生出一種篤定的松弛。原來隨性不是散漫，是像草那樣，把根扎穩(wěn)了，才敢把身子交給風。</p> <p class="ql-block"> 榻榻米溫軟，紫花在瓶中低垂，光從紙門斜斜淌進來，在字幅上停駐片刻。我靠在墊子上，沒翻書，也沒插花，就看著那四個字，看久了，竟覺得它們在呼吸——筆畫間有留白，像風穿過草隙的間隙；墨色有濃淡，像陽光在草尖上忽明忽暗地跳。所謂“隨性所寫”，未必是提筆就揮灑，有時是等風來，等心靜，等手與筆之間那點微妙的松動。風一吹，草一晃，字就活了；心一松，手一輕，字就真了。</p><p class="ql-block"> 風沒名字，草不署名，字也不必落款。它們只是碰巧同在一處，彼此映照，便成了此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