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七年的冬天，凍得洞庭湖底的泥巴都裂起龜紋，沅江風刮過來，裹著湖洲上的蘆葦渣子，刮在臉上，像篾刀子割肉，一刮就是一道血印子，鉆心的疼。湘北益陽地界的白石村，就窩在爛泥湖湖汊邊上，村里的屋都是土磚壘的，蓋著茅草，一到冬天，風從墻縫里往屋里鉆，冷得人縮成一團。村后頭的山，盡是白石頭，敲起來梆梆響，村前頭的沅江，渾黃的江水卷著湖泥，日日夜夜往洞庭湖淌，水聲悶沉沉的，像老水牛在哼唧。</p><p class="ql-block"> 十歲的黃毛，就生在這白石村，活在這凍死人的冬天里。他是個混血伢子，頭發(fā)黃焦焦的，像湖洲上曬枯了的皇毛草，眼睛卻亮得邪門，黑眼珠烏溜溜的，看人時直勾勾的，村里的人都講他是個"癡伢子""異類"，沒人肯挨近他。他沒見過親爹，親娘在他剛記事兒時就沒了，繼母是個辣貨，心硬得像洞庭湖的青石板，一天到黑不是罵他"討債鬼"，就是拿竹條子抽他，飯從來不讓他呷飽，一件破褂子穿了三四年，布絲都磨爛了，露著脊梁骨。</p><p class="ql-block"> 打小受虐，黃毛早就成了個悶葫蘆，一年到頭開不了三次口，嘴巴閉得緊緊的，像用線縫死了，唯獨感官，比村里任何人都靈泛。他能聽得見自己頭發(fā)絲掉在地上的沙沙聲，能聞見三里外湖洲上苦艾、藜蒿的腥氣，能瞅見沅江水底兩三米深，游魚擺著尾巴拱泥巴的樣子，就連江水流動的聲氣，在他耳朵里都是有模有樣、有顏有色的——是渾綠色的，彎彎曲曲的，像湖面上飄的水蛇，纏在他耳根子上，甩都甩不脫。</p><p class="ql-block"> 這年冬上，隊里組織勞力修爛泥湖大堤，要圍湖造田，掙工分分口糧。繼母嫌他在家費米，把他往村里小石匠面前一推，粗聲粗氣地喊："把這癡伢子帶走，去工地上混口飯，掙半個工分，莫在我眼前晃！"</p><p class="ql-block"> 小石匠叫滿伢，二十出頭，長得橫肉滿臉，性子暴烈，又懶又自私，最會欺軟怕硬。他看黃毛瘦得像根柴，又悶不吭聲，正好拿來當牛馬使喚，當下就應了，罵罵咧咧地拽著黃毛往工地走。</p><p class="ql-block"> 那天清早，霜下得比面粉還厚，地上凍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響。黃毛赤著腳，光起脊梁，身上就套一條爛得露屁股的褲衩，褲腰上系著根草繩子。他的腳踩在霜地上，冰碴子扎進腳底板，立馬就凍得通紅，裂出細細的血口子，冷風一吹，疼得他腳趾頭都蜷起來，可他一聲不吭，埋著腦殼，跟在小石匠屁股后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爛泥湖工地挪。</p><p class="ql-block"> 風往骨頭縫里鉆，他的脊梁凍得發(fā)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肚子里空落落的，前一晚繼母就給了他半塊紅薯粑，早消化完了。饑餓像只小耗子，在他胃里抓來抓去，疼得他冒冷汗，可他還是咬著牙，不哼一聲。他挨慣了打，受慣了凍，疼和餓，早就長在身上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爛泥湖工地鬧哄哄的，滿堤都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挖土、挑擔、鑿堤腳的石頭，吆喝聲、喘氣聲、鋤頭撞石頭的叮當聲，混著湖風，在洞庭湖面上飄。每個人都面黃肌瘦，衣裳爛得掛條條，為了那十個八個工分，拼了命地干，臉上都是木訥的，沒半點精氣神。黃毛被小石匠趕到沅江邊鑿護坡石，石頭又硬又滑，沾了湖水冰得刺骨，他小小的手握著鑿子，小石匠舉大錘，一錘下去，他胳膊就震得發(fā)麻，稍一挪位，小石匠的錘子就偏到他手上，砸得他手指出血，他也只是皺皺眉，連眼都不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工地上的日子，比洞庭湖的苦水還難呷。</p><p class="ql-block"> 黃毛每天雞叫頭遍就起身，赤著腳在冰天雪地里忙活，渴了就趴在江邊呷一口渾江水，餓了就啃幾口隊里發(fā)的、硬得能砸死狗的紅薯干，有時候紅薯干被小石匠搶了去，他就只能餓一天。晚上睡覺，小石匠不讓他進工棚，說他身上臭，臟了鋪草，只讓他蜷在工棚外頭的稻草堆里，稻草被湖霧打濕了，又冷又潮，他整夜睡不著，就抱著膝蓋，盯著沅江對面洞庭湖的湖面，看漁火一閃一閃，發(fā)呆。</p><p class="ql-block"> 他的沉默，是他的鎧甲。小石匠罵他、打他、踹他，讓他挑兩百斤的土擔子，讓他在水里泡著搬石頭，他都不反抗，不躲，只是用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石匠，看得小石匠心里發(fā)毛，罵他"癡子冇怕的"。他對痛覺鈍得很，身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手被石頭磨得露了肉，腳凍得流膿，他都像沒感覺一樣，該干啥干啥。</p><p class="ql-block"> 好在，這暗無天日的日子里，總算冒出來一縷光，那就是阿蓮。</p><p class="ql-block"> 阿蓮是鄰村南湖洲的姑娘，十八歲，長得水靈兒，臉盤子圓圓的，皮膚白嫩嫩的，眼睛彎成月牙，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聲音軟乎乎的，像洞庭湖的春水溫吞。她也來工地掙工分，干的是挑碎土、撿石子的輕活，見不得小石匠欺負黃毛，每次都要站出來攔。</p><p class="ql-block"> "滿伢哥，他還是個細伢子，經(jīng)不住你打，莫作孽咯！"阿蓮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益陽妹子的溫軟，聽得人心里發(fā)燙。</p><p class="ql-block"> 小石匠想討阿蓮的好，聽她一勸，也就收了手，不再當著她的面打黃毛。阿蓮心疼這苦命的伢子，把自己省下來的糠粑、紅薯絲偷偷塞給他，見他赤著腳凍得發(fā)紫，把自己那雙補了又補的青布布鞋脫給他，說："快穿上，莫凍壞了腳，以后還要走路的。"見他手上的傷口流膿，就去湖洲上采蒲公英、馬齒莧，嚼爛了給他敷上，細細地用布條纏好。</p><p class="ql-block"> 阿蓮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第一個把他當人看的人。</p><p class="ql-block"> 黃毛心里，像是被洞庭湖的暖陽曬著，第一次有了別樣的滋味。那是一種朦朦朧朧的念想，像湖洲上的草芽，悄悄從硬土里鉆出來。他喜歡瞅阿蓮笑，喜歡聽阿蓮說話，喜歡阿蓮挨近他時，身上沾的藜蒿和肥皂的清香味?？伤麖男”淮蚺铝?，心里扭得像根麻花，不曉得怎么親近人，反倒生出一股子蠻勁，用傷人的方式護著自己。</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阿蓮蹲在他身邊，幫他拍掉身上的泥土，輕聲說："黃毛，累噠就歇口氣，我?guī)湍汨弾紫率^，莫累垮噠。"</p><p class="ql-block"> 阿蓮的手暖暖的，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黃毛突然像被蜂子蜇了一樣，渾身一哆嗦，猛地抬起腦殼，眼睛里滿是慌亂、警惕，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躁氣。緊接著，他猛地張口，一口咬在阿蓮的手背上，咬得死死的。</p><p class="ql-block"> "哎喲！"阿蓮疼得叫出聲，趕緊抽回手，手背上一排深深的牙印，滲出血珠。她望著黃毛，眼睛里滿是委屈和不解，可黃毛只是埋著腦殼，肩膀發(fā)抖，嘴唇咬得出血，一句話都不說，也不道歉。</p><p class="ql-block"> 他不是壞，是太怕了。怕這突如其來的暖，怕抓不住，怕一伸手就沒了，只能用最蠢、最狠的法子，把這份暖推開。阿蓮看著他瘦骨嶙峋的樣子，看著他眼里藏不住的恐懼，嘆了口氣，抹了抹眼角，沒怪他，只是輕聲說："下次莫咬噠，我不碰你就是了。"</p><p class="ql-block"> 打那以后，阿蓮依舊待他好，依舊偷偷送吃的，遠遠地照看他，再不輕易碰他。黃毛望著阿蓮的背影，心里又悔又疼，可他還是開不了口，只能把這份心思，藏在肚子里，爛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