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時候，除了年節(jié)里走親的訪客，偶聞貨郎、修鞋匠、補鍋師傅……的吆喝聲掠過村口，村里便鮮有外人踏足。</p><p class="ql-block"> 那些走村串戶的外鄉(xiāng)人，早已在記憶里模糊，唯有一男一女的身影，始終定格在我的腦海，未曾淡去。</p><p class="ql-block"> 那是文革中期，我不過六七歲。</p><p class="ql-block"> 一日，我騎坐在自家門檻上，忽見村口古樟樹下，走來三名男子。見是陌生人，我好奇地怔怔望著。</p><p class="ql-block"> 三人腳步急促，神色凝重，低聲嘀咕著什么。領頭的中年人，一身中山裝，肩頭搭條粗麻繩，兩個小伙緊隨其后。</p><p class="ql-block"> 他們仿佛早已摸準路線，沒有絲毫遲疑，徑直跨進斜對面我堂伯家的大門。我心里琢磨：來客人了？又從未見過。</p><p class="ql-block"> 倏然，屋內(nèi)傳出粗暴的喝斥聲，我滿心驚詫：外村人膽子好大，敢來這里放肆？我抬腳正想湊去看個究竟，見兩個小伙一左一右，扭住一個漢子的臂膀，從屋內(nèi)拖至門外。中年人怒目圓睜，跨步漢子身后，扯開嗓，喝令漢子跪下。他抖腕甩開肩頭麻繩，取中段套住漢子的脖子，打了個死結(jié)，麻繩兩端繞緊漢子雙臂，反手一扎，捆得嚴嚴實實。</p><p class="ql-block"> 被綁的漢子中等身材，昂頭望向天，太陽正吃力地在云層中穿行。他緊緊眉頭，閉攏嘴角，神情異乎平靜，任由他們擺布，默然承受著這一切。隨即，那幫人又拎起漢子，推搡著押往村外。</p><p class="ql-block"> 幾個經(jīng)過的村民，也只是輕輕地歇下腳，男人放下肩頭沉沉的擔子，女人挎著菜籃，悄悄地側(cè)臉看著。待他們的背影消失，話音才由輕提重：</p><p class="ql-block"> 哪來的？噢。</p><p class="ql-block"> 啥事？嗯，唉……茫茫吐出幾個字，顧自平靜忙去。</p><p class="ql-block"> 其實，這個漢子我并不陌生，他是我的表姐夫，年近三十，家住五里外的小山村。</p><p class="ql-block"> 傍晚，勞累一天的父親收工回家，習慣地躺在竹椅上。我立刻迎上去，急聲問道：“表姐夫被人綁走了，他是壞人嗎？”</p><p class="ql-block"> 父親沉默許久，長長吁口氣，緩緩開口：“你表姐夫有門手藝，偶爾出門幫人加工粉條，東家管飯，給的工錢比工分多?？刹辉试S，要批他是破壞集體生產(chǎn)，不允許的呀！”</p><p class="ql-block"> 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嘴里“嗯嗯”應著，腦里又浮現(xiàn)一件事。父親會煎麥芽糖，與母親熬夜加工，大姐挑筐叫賣。沒做幾回，被大隊干部傳喚去警告，勒令停止。我年幼的心靈，埋下了一團團道不明理不清的困惑。</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回，一位外鄉(xiāng)女子來到村里，四十不到的面相。即便當年親眼目睹了她的遭遇，我也記不清她來自何方、姓甚名誰。</p><p class="ql-block"> 那天，女子肩膀扛著一只碩大沉重的麻布袋，一步一挪地挨家挨戶走動?？瓷先ゼ炔幌裱卮迤蛴懙钠蜇ぃ膊幌褡哂H訪友的客人。說話低聲細氣，生怕被旁人聽見，還不時地回頭張望，那鬼鬼祟祟的神色，好似電影中的密探，不像好人。</p><p class="ql-block"> 果不然，她沒走過幾戶人家，大隊治保主任領著公社駐隊干部，大步流星地朝她追了上來。</p><p class="ql-block"> “干什么的？”干部隔著老遠，厲聲喝問。</p><p class="ql-block"> 女子想躲已然來不及，許是天生膽小，又或是被這陣勢嚇著，竟僵在原地不動，原本堅毅的神情瞬間變得慘白。治保主任上前一步，猛地扯下布袋，打開袋口，露出幾捆粗布。干部見人贓并獲，臉上露出破大案般的神采，押著女子朝大隊部走去，身后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大隊部在村子中央，兩層三間對合的磚木瓦樓，是土改時地主家沒收的宅院。那位干部就臨時住在樓上，他三十出頭，瘦高個子，來大隊清賬已有一段時日，聽說還真查出幾個挪用公款的“小蛀蟲”。</p><p class="ql-block"> 審問開始。</p><p class="ql-block"> 先是盤問她的身份和布匹來路，緊接著直入正題。</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嗎？”干部叉開雙腿，背剪雙手，挺了挺稍顯傴僂的脊背，聲色俱厲地問道。</p><p class="ql-block"> “知道?！迸硬桓矣邪刖滢q解，蹲在墻角，雙手抓住膝蓋，瘦小的身軀縮成一團，眼神迷茫地應答。</p><p class="ql-block"> “犯什么法？”干部見她回答含糊，語氣又沉了沉。</p><p class="ql-block"> 她深深埋著頭，聲音止不住發(fā)顫，支支吾吾地吐出幾個字：“投機倒把?！币粋€看似目不識丁的村婦，竟也深諳這個罪名。</p><p class="ql-block"> “曉得投機倒把，為啥還敢做？”一旁矮壯的中年治保主任，帶著輕蔑的語氣插話道。</p><p class="ql-block"> 話音剛落，女子忽然失聲痛哭，袖口抹著淚，哽咽著訴說家中兒女多、缺衣少食，掙點零錢，貼補家用的萬般苦衷。</p><p class="ql-block"> 干部板著臉，拖過板凳，端起水杯呷了一口，又點上一根紙煙，漠然地吞吐著煙霧。女子凄涼的哭訴，沒能勾起他絲毫憐憫，反倒讓他愈發(fā)煩躁，在他眼里，這是必須要割掉的“資本主義尾巴”。</p><p class="ql-block"> 天色已晚，點開盞燈，敞寬的屋子依然晦暗。干部吩咐治保主任拿根繩子來，治保主任連忙從籮筐上，解下一條粗長的麻繩遞了過去。干部起身，一把將女子從墻角拽出，喝令她雙膝跪地，五花大綁了。又擔憂她趁黑逃脫，索性把人牢牢固定在粗壯的屋柱上。</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女子依舊背著那袋沉重的粗布，一步一晃，身后跟著一高一矮兩名男子，往六里外的公社走去。</p><p class="ql-block"> 公社正轟轟烈烈地舉辦“法制學習班”。學員大多是嗜賭的莊稼漢、倒買倒賣的商販，白天義務勞動，夜晚接受教育。</p><p class="ql-block"> 她順理成章地成了學習班的一員。那袋粗布，盡數(shù)充公。</p><p class="ql-block"> 十年后，政策巨變，市場逐步放開。當年的“賣布女”從擺地攤到租店面，放膽經(jīng)營起布匹生意，成了村里人人羨慕的“萬元戶”。</p><p class="ql-block"> 而當年那位無情懲罰過她的干部，仕途高升，當上工商局的領導。在一次“個體勞動先進者”表彰大會上，他俯下身，雙手久久握住“賣布女”干而靈巧的手，為她頒獎。</p><p class="ql-block"> 這些是后來鄉(xiāng)鄰的傳說，畢竟事已過去多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