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云水禪心</p><p class="ql-block">美篇號/12394216</p><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字數(shù)/3482</p> <p class="ql-block">王福林聽說兒媳翠翠在單位跟同事發(fā)生沖突，領(lǐng)導(dǎo)批評她，她頂撞領(lǐng)導(dǎo)、準備辭職不干了，心里像塞進了一團亂麻，又堵又悶。在他眼里，這哪是辭職，分明是把老王家的臉往地上踩。知道內(nèi)情的，說孩子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開除了——這輩分的人，丟不起那個臉。盡管他從前并不怎么待見翠翠這個兒媳，可如今，再怎么說她也是自家人，維護孩子們的利益，他作為一家之主責(zé)無旁貸。他也知道，自己向來不屑于求人，更不肯低三下四。但為了子女，他不得不放低姿態(tài)。他思來想去，決定豁出這張老臉，去求求那個領(lǐng)導(dǎo)——張根鎖。</p><p class="ql-block">換上那身壓箱底的干凈衣服，王福林又從箱里翻出過年時女婿送的“芙蓉王”。平時他只抽廉價的“黃金葉”，嘴里喃喃自語道：“兩百多一條的煙，老子舍不得抽，都是為了這不爭氣的孩子?！彼迷谑掷锬﹃擞帜﹃?，一咬牙說:“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灏褵熯B同兩瓶白酒、一包大葉茶全塞進了黑背包。</p><p class="ql-block">“我去見見張根鎖，看能不能讓大寶媳婦接著干。”王福林低著頭系包帶。</p><p class="ql-block">妻子劉仙花滿眼擔(dān)憂：“人能在嗎？別白跑一趟。”</p><p class="ql-block">“早點去，守在他辦公室門口等?！蓖醺Ａ诸^也不回，徑直走向鏡子，看一眼自己胡子拉茬的，就找來刮胡刀，仔細地在臉上抹上香皂，用熱毛巾捂軟胡須，對著鏡子，鼓著腮幫子拿刀片刮過臉頰，能聽到“嘶嘶"的聲音。</p><p class="ql-block">“那你跟人家說話可別發(fā)脾氣，多說些軟乎話。”</p><p class="ql-block">“知道了，還用你說？”王福林不耐煩地推車出門，身影匆匆。</p><p class="ql-block">院子里，劉仙花看著丈夫走遠，轉(zhuǎn)頭沖西屋喊了一嗓子：“都幾點了，還不起床，這一天啥也別干了，光伺候你們吧?！?lt;/p><p class="ql-block">這一聲像尖銳的刀子，直刺大寶和翠翠的耳膜。大寶蓬頭垢面地進東屋，劉仙花一邊盛飯一邊數(shù)落。大寶揉著惺忪的眼晴，又干搓一把臉，嘟囔著問：“我爸呢？”</p><p class="ql-block">“還不是為了你媳婦，找人家領(lǐng)導(dǎo)說好話去了?！?lt;/p><p class="ql-block">“有什么好說的？”大寶埋頭扒飯，“伺候人的活，不干拉倒?！?lt;/p><p class="ql-block">翠翠這時也跨進門，眉頭擰在一起：“大早上的喊什么？生怕鄰居聽不見，睡個懶覺都不清靜?！?lt;/p><p class="ql-block">母親忙活一大早，還被兒媳婦一頓數(shù)落，心里正憋屈著呢，眼眶一紅，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伺候你們還有罪了？”</p><p class="ql-block">翠翠瞅一眼婆婆，很無辜的樣子，雙手一攤，肩膀一聳，說：“我也沒說啥呀，你哭什么？”</p><p class="ql-block">大寶瞪她一眼：“你少說一句行不行？你少說一句話，沒人把你當(dāng)啞巴?！?lt;/p><p class="ql-block">翠翠把碗一推：“我長著嘴呢，憑啥不讓說話？”</p><p class="ql-block">“看你是啥態(tài)度，在你娘家也是這樣說話的嗎？"</p><p class="ql-block">“是呀，我一直都是這樣，你不知道嗎？″</p><p class="ql-block">“沒教養(yǎng)，回去讓娘再教教你。″</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劉仙花見他倆斗起嘴來，懶得搭理他們，拂袖抹一把眼淚，默默地提著豬食桶走向豬圈。</p><p class="ql-block">那頭黑豬正瘋了似地拱著圈門，哼哼聲刺耳。兩條前腿還扒向圈門。她揚起大勺狠狠敲在豬頭上：“起開！讓你吃！”豬食倒進石槽，黑豬瞬間安靜，只剩下吧唧嘴的聲音，不時還偷眼打量主人的臉色。</p><p class="ql-block">屋里，翠翠和大寶吵兩句，就沒事了。</p><p class="ql-block">翠翠瞅著桌上的玉米面煮疙瘩和酸菜，滿臉嫌棄：“天天吃這，跟喂豬似的，就不能變變樣兒？”</p><p class="ql-block">大寶說：“吃你的吧，別挑三揀四的了?！贝浯渲钢缸约郝∑饋淼亩亲?，說:“是你孩子嘴饞了。″</p><p class="ql-block">“你是個常有理，惹不起?！宕髮氃挿遛D(zhuǎn)說“噯，咱爸去找你領(lǐng)導(dǎo)了?！?lt;/p><p class="ql-block">“有啥好找的？″翠翠不屑一顧:“我不就說了句真話，小雪就哭了。主任批評我說話不注意分寸，影響內(nèi)部團結(jié)。我這脾氣，才不受這冤枉氣，頂兩句咋了？”</p><p class="ql-block">“你還有理了，也不看看，你還懷著孕呢？”大寶瞅一眼翠翠：“要真動起手來，指不定誰吃虧呢？你還說……說話做事不過腦子！”</p><p class="ql-block">翠翠理直氣壯：“誰不知道小雪是給局長家當(dāng)了三年保姆，局長給她安排了工作。她有什么本事？一個小學(xué)文化，長得跟個丑八怪，整天牛氣哄哄的，我就看不慣她那嘚瑟樣兒。呸，罵她兩句咋了，她不也罵我了嗎，小歡姐攔著，要不然，我非扇她幾個嘴巴子。哼，還想跟我動手？怎么，難道還冤枉她了？”翠翠的嘴像開機關(guān)槍似的，吧嗒吧嗒說個沒完。</p><p class="ql-block">大寶用筷子點著她道：“你呀！”就沒有下文了。</p><p class="ql-block">翠翠又說：“我什么我，我還怕她不成？″</p><p class="ql-block">“‘讓我怎么說你呢，再將就兩月，咱就請產(chǎn)假了，你就不能忍忍嗎？″大寶說。</p><p class="ql-block">“是呀，再過兩個月就不干了，也不能受這份窩囊氣?！贝浯湟痪洳蛔?。</p><p class="ql-block">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都繼續(xù)低頭吃飯，家里的空氣又凝固了。</p><p class="ql-block">半天，翠翠憤憤地說：“咱爸也不知咋想的，非讓再去干，那伺候人的活兒，你以為好干？這個要這樣，那個要那樣，眾口難調(diào)，還非得讓去。老腦筋，誰讓他去了？”</p><p class="ql-block">此時，王福林到了單位門口，把自行車支在老槐樹下，拍了拍挎包，又整了整衣領(lǐng)，才抬腳往里走。</p><p class="ql-block">張根鎖，四十多歲，中等個，皮膚黑，人也精瘦。說話慢條斯理，倒是有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架勢。王福林早年就認識他，他曾在張根鎖村里教過書，雖然沒有打過交道，但彼此并不陌生。他就住在大門右邊第二個屋，門牌上寫著“主任室”。因為他來得早，院子里很安靜，他看見“主任室”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砜人月?。他抬手敲了敲門，不等里面答應(yīng)，就推開門進去了。</p><p class="ql-block">張根鎖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見有人進來，抬起頭，打招呼：“福林？你稀罕呀，快坐。”</p><p class="ql-block">王福林拘謹?shù)刈趯γ娴囊巫友厣?，把挎包放在腳邊，手心微微出汗：“根鎖呀，今天來，是想跟您說說翠翠的事?！蓖醺Ａ忠苍堑桥_講課的人，現(xiàn)在何以變得小心翼翼，自己低到塵埃里去了呢？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捎惺裁崔k法呢？英雄好漢不為五斗米折腰，可是折在了兒女手里。</p><p class="ql-block">張根鎖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哦，翠翠啊。這孩子干活兒沒問題，咱實事求是，有啥說啥。就是那脾氣，那張嘴不饒人。那天……”他頓了頓，“年輕人嘛火氣大，難免的?！?lt;/p><p class="ql-block">“是啊是啊，”王福林趕緊接話，“所以她回去也后悔了，這不，想讓我來跟您說說，那工作……能不能……”他有些說不下去，彎腰從挎包里拿出煙酒茶，輕輕一一放在辦公桌上：“張主任，一點小意思，您別嫌棄。翠翠這孩子，就是嘴硬心軟，她其實挺珍惜這份工作的。”</p><p class="ql-block">張根鎖看著桌上的東西，眉頭微微皺起。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又關(guān)上門，坐回椅子上：“福林，你這是干啥呢？當(dāng)父母的，我理解。只是……″</p><p class="ql-block">福林趕緊遞過去一支煙，從口袋里掏出火柴，劃一下，又劃一下，幫根鎖點燃。喃喃自語道:“我代她向你道歉，對不起，都是我這個做家長的平時管教不嚴，我回去一定好好說說她?！?lt;/p><p class="ql-block">“福林呀，心意我領(lǐng)了。東西呢，你拿回去，翠翠的事，我再考慮考慮。”</p><p class="ql-block">王福林心里一沉，知道這事恐怕沒那么容易。他急得聲音都有些顫抖，說：“您看，能不能……再給她個機會？”張根鎖故作深沉地邊說：“福林，你這不是為難我嘛？″王福林急忙說:“張主任，這事只有您能辦到。您就再給她一次機會吧？″“看在你王老師的面子上，就再給她一次機會。″張主任瞇起眼睛，吐出一口煙圈，半晌才說”。王福林握住張主任的一雙大手，連聲說:“謝謝！謝謝！″</p><p class="ql-block">王福林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起身要走。張根鎖提醒福林把禮品拿回去。既然拿來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張根鎖推辭再三，他倆在地上推來推去，拉拉扯扯后，王福林硬是把東西留下。張根鎖道：“下不為例??！”王福林忙起身，笑容立刻堆在臉上：“下不為例?！碧右菜频爻隽宿k公室，回頭又補一句：“那……那就麻煩主任了。小孩兒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多容著些?！?lt;/p><p class="ql-block">“行了，讓翠翠明天來吧。”張根鎖在身后喊了一句。</p><p class="ql-block">王福林走出單位大門，陽光有些刺眼。他摸了摸挎包，腳步輕松了些，但心事還是沉沉的。他想起不省心的翠翠，想起家里煩心事，心里五味雜陳。</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院子里靜悄悄的。大寶和翠翠的房門緊閉著，里面一點動靜也沒有。王福林望著那扇門，心里空落落的。他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演員，演了一出沒人看的獨角戲，累得筋疲力盡。</p><p class="ql-block">推門進東屋，妻子踩著她的縫紉機，針腳過處，發(fā)出“嗒嗒嗒嗒……”的聲音格外清晰。妻子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回來了，有門兒不？”王福林把挎包掛在門后的釘子上，一屁股坐下。他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了一支，深吸一口，輕輕吐出煙圈兒，煙霧在他眼前繚繞。</p><p class="ql-block">王福林也不答話，直接問：“翠翠呢？”</p><p class="ql-block">“在屋里躺著呢?！眲⑾苫ㄕf，“大寶上班去了?！?lt;/p><p class="ql-block">“你去叫她來，我有話要跟她說?！?lt;/p><p class="ql-block">不一會翠翠過來了，不情愿地坐在床沿，歪著頭不看他。</p><p class="ql-block">王福林吸了一口廉價的黑桿紙煙，煙霧散開，遮住了他發(fā)紅的眼眶。他本想教教兒媳婦什么是“人情社會”，什么是“朝中有人”，可看著翠翠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那些話卡在嗓子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嘆息。</p><p class="ql-block">“我早不想在那干了，你真沒必要去?！贝浯鋪G下這句話，轉(zhuǎn)身回了屋。</p><p class="ql-block">王福林僵在原處，煙頭燒到了手指。他聽著隔壁屋關(guān)門的重響，又看了看院里劉仙花忙碌的身影。這個家像一艘漏水的舊船，他拼命想堵住眼前的窟窿，卻發(fā)現(xiàn)年輕人早就不想待在船上了。</p><p class="ql-block">窗外，汽車鳴笛聲漸行漸遠，帶走了這個老式家長最后的威嚴。</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