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稱： 護(hù)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護(hù)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醒來時(shí)，窗外正飄著細(xì)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二月的最后一日。桃花汛還沒來，雨是瘦的，一絲一絲，斜斜地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聽不見聲響，只看見石面漸漸洇成深深淺淺的青。檐角滴水，隔很久才落下一滴，?！窀⒈M時(shí)，最后那一聲嘆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披衣起身，立在窗前。遠(yuǎn)處寒山的輪廓隱在雨霧里，淡得像一筆不小心洇開的墨。山腰該有梅的。前日聽人說，寒山寺后那片梅林開得正好，紅梅白梅，壓滿枝頭，雪似的?？蛇@幾日雨疏疏落落，不知那些梅花，可還安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想起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那年同樣的雨天，同樣的二月盡頭，你立在楓橋頭，撐一把青布傘，傘面上凝著細(xì)密的水珠。你指著遠(yuǎn)處的寒山，說那里的梅，要落盡了。我問你怎么知道。你笑了笑，說，雨打梅花的聲音，和雨打別處不一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shí)我不懂。如今站在自家窗前，聽檐雨滴滴答答，竟也聽出了分別。打在瓦上是脆的，打在石上是沉的，打在梅上——打在梅上是什么聲音？我側(cè)耳細(xì)聽，只有雨，只有風(fēng)，只有遠(yuǎn)遠(yuǎn)的、不知誰家傳來的晚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走了之后，我才開始辨認(rèn)這些聲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是寫信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回寫完，總要在窗前站很久，看那信封被雨水洇濕一塊，又烘干，再洇濕。巷口的老郵差每日午后經(jīng)過，自行車鈴聲叮鈴鈴一路響過來，又叮鈴鈴一路響過去。我把信交給他，看他塞進(jìn)那個(gè)磨得發(fā)白的郵包，然后目送那抹綠色的背影轉(zhuǎn)過街角，消失在濛濛的雨霧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信寄出去了，日子便開始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云邊有回音。等北來的雁陣?yán)?，夾著一星半點(diǎn)的消息。可雁書杳杳，一年又一年，天空只見雁過，不見字來。后來我漸漸明白，有些路太遠(yuǎn)，遠(yuǎn)到連雁陣也飛不到頭；有些話太輕，輕到落在云邊便散了，落不到該落的人掌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還在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推門出去，沒有撐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巷子很深，兩邊的白墻被雨水濡濕，像宣紙上的淡墨，由深到淺，慢慢洇開去。墻頭的瓦松綠瑩瑩的，水珠順著葉尖一滴一滴滑落，砸在青石上，碎成更細(xì)的水沫。走過石橋，橋下的水渾黃黃地流著，打著旋兒，帶走幾瓣不知從哪飄來的梅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梅花。忽然想起那年和你立的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是這樣的雨天，也是在橋頭。你說，等老了，就來這里住下吧。依山傍水，幾間茅屋，屋前種梅，屋后栽竹。春來看花，冬來聽雪。我笑著說好。你伸出手，小指勾了勾我的，像兩個(gè)孩子。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落在我們勾著的手指上，涼涼的，又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shí)不知道，世上的約，原來分兩種。一種是許給日子的，日日相見，歲歲相守，像門前那棵老槐樹，年年抽新葉，年年落舊葉。另一種是許給水的，水向東流，約也向東流，流到看不見的遠(yuǎn)方，只剩水上漂著的一點(diǎn)痕跡，凄凄的，淡淡的，像鷗鳥掠過水面時(shí)，翅尖點(diǎn)出的那一圈漣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的約，是哪一種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到楓橋頭，立在當(dāng)年你立過的地方。橋還是那座橋，石欄上的雕刻已模糊了，青苔覆了一層又一層。橋下的水還是那樣流著，不急不緩，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晌抑?，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當(dāng)年立在橋頭的人，如今只剩我一個(gè)；當(dāng)年勾過的手指，如今只勾住了一把虛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遠(yuǎn)處傳來隱隱的鶯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今春第一聲鶯。細(xì)細(xì)的，嫩嫩的，像剛從蛋殼里探出頭來，怯怯地試了試這個(gè)世界的溫度。往年聽鶯，是在你身邊。你總說，鶯聲一起，春天就真的來了。你會(huì)拉著我去郊外，看柳樹抽芽，看小草返青，看滿山的野花一夜間全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今春的鶯聲里，沒有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立在橋頭，聽那鶯一聲一聲地啼，漸漸遠(yuǎn)了，漸漸低了，終于被雨聲吞沒。春天還是來了，帶著它該帶的一切——暖風(fēng)、新綠、桃花汛。只是那該與我同看春色的人，不知在何處。春信空空地來，又空空地去，像這一聲鶯啼，唱過便斷，斷過便再無痕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漸漸大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轉(zhuǎn)身往回走。巷口那棵梧桐，葉子還沒長出來，枝丫光禿禿地伸著，每一根枝條上都掛著亮晶晶的水珠。風(fēng)過時(shí)，枝條輕輕搖晃，水珠灑落下來，打在肩頭，涼意一直滲到心里去。腳底的落葉沙沙響著——是去年秋天的舊葉，被雨水泡得軟爛，踩上去，像踩著一地沉沉的嘆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別懷長共葉聲秋。原來秋天過去了，秋天留下的葉子還在；離別過去了，離別留下的聲音還在。每一聲沙沙，都是那個(gè)秋天；每一片腐爛的葉脈里，都藏著那個(gè)黃昏——你立在巷口，朝我揮了揮手，然后轉(zhuǎn)身，走進(jìn)漫天漫地的落葉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屋里，天已向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雨不知何時(shí)停了，天邊透出一線灰白的光。遠(yuǎn)處的山被洗過，青得發(fā)亮，山頂還纏著幾縷未散的云，淡淡的，像剛寫上去的墨痕。檐水還在滴，一聲一聲，慢得像打更人的腳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坐在窗前，看那最后一縷天光慢慢沉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想起一句詩，是那年你抄給我的：一寸丹誠繞指柔。你指著那七個(gè)字，說，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是這一點(diǎn)點(diǎn)化不開的、軟軟的、纏在指尖的真心。像母親縫衣時(shí)留下的線頭，怎么扯也扯不斷；像兒時(shí)玩過的翻繩游戲，繞來繞去，總歸繞回原點(diǎ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當(dāng)時(shí)不懂。如今懂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浮塵若許非殘夢。這些年，浮塵來來去去，多少面孔模糊了，多少聲音遠(yuǎn)去了?？蛇@一點(diǎn)丹誠，沒有變成殘夢。它還在。在每一個(gè)聽雨的夜里，在每一回經(jīng)過的橋頭，在每一朵新開的梅花上，在每一封沒有回音的、寄往云邊的信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繞在指尖，軟軟的，溫溫的，像你當(dāng)年勾著我小指時(shí)，那一瞬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點(diǎn)起一盞燈，放在窗前。燈是舊式的，玻璃罩被熏得微黃，火苗一跳一跳，在窗玻璃上映出小小的、暖黃的光圈。這盞燈，是你留下的。你說，夜里點(diǎn)著它，就像有人在等我回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知道，等的人是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你從雨里歸來，等你從云邊落下，等那個(gè)約，從凄凄的水上，漂回我身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燈花爆了一聲。窗外有風(fēng)，輕輕搖著檐下的風(fēng)鈴。叮，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閉上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聽見雨聲里，有腳步由遠(yuǎn)及近。輕輕的，緩緩的，像怕驚擾了這一室的暖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你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