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記

護花使者

昵稱：護花使者美篇號：51304056照片：護花使者 六點的鐘聲，從遠處教堂的尖頂上滾落下來。那聲音不像平日里那般清亮、干脆，而是軟軟的，綿綿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托住了，又輕輕放下。我站在窗前，看著那鐘聲一點一點地，把薄薄的晨霧敲碎——真的，是敲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碎成一絲一絲，碎成再也分不清是霧還是光的、氤氳的一團。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把一勺白砂糖，慢慢地、慢慢地，攪入了一大杯溫?zé)岬呐Ｄ汤铩?lt;/p>霧便甜了。當然不是真的甜。可推開窗，那股濕潤的、涼絲絲的氣息撲在臉上，竟真的讓人想起童年時，偷偷舔過的、碗邊殘留的牛奶沫。甜不是味道，是一種感覺。是這霧讓你覺得，這一天的開始，是溫存的，是可以期待的。窗外的法桐，還沒有發(fā)芽。枝干光禿禿的，像無數(shù)只伸向天空的手，還在等著什么?？赡闳糇屑毧?，那枝干的輪廓已經(jīng)不像冬天那般鋒利了——霧把它們 softened，把每一條邊界都模糊了，抹成一片清灰色的、毛茸茸的暈影。去年的殘葉還掛在枝頭，稀稀疏疏的，早就干透了，枯透了，被這一夜的霧氣浸潤著，竟也顯出幾分柔和來。它們一動不動，像是在霧里睡著了，做著一個關(guān)于春天的、長長的夢。我披上外衣，下了樓。走在巷子里，才真正覺出這霧的厚。它是有質(zhì)地的，潮潮的，潤潤的，像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宣紙，把整個世界都包裹在里面。十步之外，人影便模糊了；二十步之外，只剩下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三十步，便徹底融進那片灰白里，再也尋不著。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霧是夜的殘繭。夜把自己包裹在黑暗里，睡了一整夜，到天亮?xí)r，那層裹著的殼便裂開了，里面的晨光正要破殼而出，可還有些留戀，有些遲疑，于是那些殘留的絲絮，便成了這滿世界的霧氣。這么說來，此刻我正走在這夜的殘殼里，走在黑暗與光明的縫隙里，走在昨天與今天的交界處。巷子深處的青磚墻上，洇出了一片一片的苔痕。那苔痕是墨綠的，又是青灰的，深深淺淺的，斑斑駁駁的，像誰用毛筆蘸了極淡的墨，在墻上隨意地點染。走近了看，能看見那些細密的、毛茸茸的苔蘚，一粒一粒的，擠擠挨挨的，每一粒上都掛著一顆極小的水珠。那水珠晶瑩瑩的，亮晶晶的，像無數(shù)只小小的眼睛，正望著這霧里的世界。這青磚，這苔痕，讓我想起一封舊信。信紙已經(jīng)泛黃了，墨跡已經(jīng)淡了，可那些字還在，那些話還在，那些寄信人的心意，還在這斑駁的痕跡里，靜靜地等著。等著有人來讀，來辨認，來想起那些已經(jīng)遠了的、快忘了的從前。巷口有晨練的人影。看不清臉，看不清穿什么衣服，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霧氣里緩緩地移動，緩緩地舒展。一會兒抬起胳膊，一會兒彎下腰，一會兒又定定地站著，像一尊立在霧里的雕像。他的動作那么慢，那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霧的夢。忽然，一串鈴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脆脆的，亮亮的，像一把剪刀，一下子把霧氣剪開了一道口子。是送報紙的少年，騎著單車，從霧里鉆出來，又從霧里消失。那鈴聲卻還在，叮叮當當?shù)兀跐皲蹁醯目諝饫餄L來滾去，越滾越遠，最后也融進了那片灰白里。這沉睡的城市，就這樣被喚醒了——不是被太陽，不是被鐘聲，是被一個少年和他的單車鈴聲。霧氣里，開始有了別的聲響。遠處隱約有汽車的喇叭，悶悶的，像捂在被子里叫。近處有人開門的聲音，吱呀——，沉沉的，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還有咳嗽聲，說話聲，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被霧濾過一遍，都變得軟了，輕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聽來的。最香的，是豆?jié){鋪那邊飄來的蒸汽。那鋪子就開在巷口，幾張小桌，幾條長凳，一個永遠冒著熱氣的大鐵鍋。老板掀開竹屜的一角，白花花的蒸汽便撲出來，轟轟烈烈的，迫不及待的，一下子和霧氣纏在一起，抱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來自人間的煙火，哪是來自天上的流云。我走過去，要了一碗豆?jié){，一根油條。老板認得我，也不多問，只點了點頭，便轉(zhuǎn)身去忙。他的背影在霧氣里晃來晃去，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像一出皮影戲里的角兒。豆?jié){端上來了，燙燙的，滿滿的一碗。我用勺子輕輕攪了攪，那白色的漿液便在碗里轉(zhuǎn)起來，轉(zhuǎn)成一個一個的漣漪。漣漪的中心，倒映著灰蒙蒙的天，倒映著遠處模糊的樓影，也倒映著我自己的、模模糊糊的臉。霧，還沒有散。可天分明是亮了些。東邊的天，那一片灰白里，隱隱透出一層淡淡的、粉粉的光。那是太陽，正要出來，正使勁地、一點一點地，要穿透這厚厚的夜的殘殼。我低頭，又攪了攪碗里的豆?jié){。那漣漪便一圈一圈地蕩開去，蕩到碗邊，又蕩回來。透過那漣漪，我看見——霧氣深處，有什么東西在閃。是光。是第一縷穿透了霧靄的陽光，正正地照在對面那棟樓的玻璃窗上。那玻璃本來是灰蒙蒙的，死氣沉沉的，可被那光一照，忽然就活了，就亮了，就成了一面金色的、亮閃閃的鏡子。那光又從鏡子上反射下來，落在巷子里，落在豆?jié){鋪的竹屜上，落在我面前的碗里。就在我的碗里，那剛煮沸的豆?jié){的杯子里，那一圈一圈的漣漪上，泛起了真正的、金燦燦的光。光的碎屑，光的鱗片，光的、細細碎碎的歡喜。我端著那碗豆?jié){，看了很久。從六點的鐘聲敲碎晨霧，到現(xiàn)在陽光落進碗里，不過是一個多時辰的事。可這一個多時辰里，我看見了夜的殘繭如何包裹著晨光，看見了霧氣如何托起鐘聲又慢慢松開，看見了青磚上的苔痕像舊信一樣斑駁，看見了少年的鈴聲如何喚醒一座城，看見了人間煙火與天上流云如何纏繞又分開，最后——最后看見了陽光，終于穿透一切，落在一碗最尋常的豆?jié){里。霧氣還在，卻已經(jīng)不是剛才的霧氣了。它薄了，淡了，散成了一縷一縷的、游絲一樣的東西，在陽光里飄著，飄著，最后什么也看不見了。城市像一顆剛剛被打開的蚌殼里的珍珠，終于露出了它原本的樣子。那些被霧氣抹去的棱角，又回來了；那些被霧氣模糊的線條，又清晰了。樓是樓，樹是樹，人是人，各在各的位置上，各忙各的事情。可我知道，剛才那一個多時辰里，它們都曾在霧里，融為一體。我也曾在霧里。此刻，豆?jié){已經(jīng)涼了。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喝完。那涼涼的、醇醇的漿液滑進喉嚨里，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是霧的甜么？是光的甜么？是這清晨本身，悄悄放進我碗里的甜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早晨，從六點的鐘聲開始，到陽光落進碗里結(jié)束，我過得很慢，很輕，很滿。像過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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