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半世歸鄉(xiāng)土,一抔寄遠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塵緣隨夢盡,德范永留貽。</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半世歸鄉(xiāng) 黃土寄念</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故鄉(xiāng),始終是父親心中最深的牽掛。他十五歲離家從軍,漂泊大半生,歸鄉(xiāng)的腳步卻不過三次。五十余載光陰里,更多的是靠書來信往,與老家至親堂兄許德生互通音訊,維系著那份根脈相連的親情。1964年,恰是他離鄉(xiāng)整二十年。彼時,遷居呼和浩特的他的姐姐已英年早逝,他領(lǐng)著唯一的外甥任英,專程回嘴流屯,探望兄長一家。兩日相聚間,大侄兒陪他重游兄長他們東溝那處老房子??粗讶婚L大、就讀初中的大侄兒,父親滿心歡喜,掏出十五元錢塞在他手里,語重心長,滿是期許:“拿去買學習用品。你是咱家唯一念上初中的,將來一定要給許家爭氣、給祖宗添光!”時隔又二十年,1984年他第二次回老家,探訪了許家眾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再歸故土便是1996年仲秋,那次歸鄉(xiāng)之路格外沉重。那是他的兄長、我們的大爹許德生不幸辭世,我陪他回鄉(xiāng)奔喪。也正是這次老家之行,讓父親深切體會到了落葉歸根的蒼涼與厚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驅(qū)車駛過殺虎口,很快就途經(jīng)右衛(wèi)古城,斑駁垣墻緩緩掠過車窗。父親說有點印象,卻記不清當年隨軍時是否走過這條路,也想不起是否在這里扎過營。從前他總跟我們說,老家地薄,黃土地里只有稀稀拉拉的扁豆、糜子,十年九旱,顆粒難收,就連坡梁上也是光禿禿的??梢宦纺闲?,眼前的右玉,目之所及都是橙黃橘綠的鮮活景致,與記憶里的荒蕪判若兩地,他望著窗外,眼里滿是恍惚的新奇,仿佛在打量一片全然陌生的故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b style="font-size:20px;">嘴流屯村,早已不是兒時記憶中東溝里的模樣,錯落的磚瓦房是幾十年間陸續(xù)建起的,村落向西遷移。他十五歲從軍時跑過的那條塵土小路,如今已變成寬闊的水泥大道。進村以后,滿目生疏,就連叔伯本家,也難尋幾張熟悉的面孔。唯有那一口熟悉而純正的鄉(xiāng)音,比起他那摻了半世風霜與南腔北調(diào)的話語,更讓他倍感親切、溫暖——那是刻在骨血里、永遠改不掉的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懷著對兄長的悲戚與惋惜,父親見到老嫂子,雙手相握,話未出口,二人已淚眼相對。見到骨肉情深的一眾侄兒侄女,即便有的是初次相見,他也高興不已,格外親近。除大侄女沒怎上學、留在鄉(xiāng)間成家,其余侄輩都有正式工作,七個侄兒侄女個個都有出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令他十分欣慰。尤其讓他引以為傲的,是曾任新疆武警交通總隊司令部副參謀長的大侄兒許子文,沒辜負他當年的期望,成為家族的驕傲。只因執(zhí)行特殊任務(wù)而此次不能歸來,叔侄未聚,終成一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此后兩日,父親與我,隨同眾親,在哀樂低回、莊嚴肅穆的氛圍中,為故去的大爹守靈,送大爹最后一程,安葬于許家老墳。</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老墳地里,侄兒指著靠上的兩座墳塋輕聲對父親說:“左邊是您的爹娘許連登和郝氏,右邊是我們爺爺許連科?!备赣H佇立在墳前,久久緘默,心底五味雜陳。自幼無怙的缺憾、年少失母的痛楚、半生漂泊的惦念和老來歸鄉(xiāng)的悵然,此刻都堵在喉頭,無從訴說。他從不知道生父的模樣,此生也未曾喊過一聲“爹”——血脈相連的親爹,于他而言,卻是這一抔沉默的黃土。而親娘離世時,他與姐姐哭天喊地的畫面,卻清晰如昨,猝然涌上心頭,他下意識地用右手背擦了擦眼角。他讓侄兒遞來一把鐵鍬,以殘疾的左臂撐著,右手使勁鏟起一鍬土,輕輕撒在他爹娘的墳頭。又有侄兒遞來一瓶酒,他緩緩斟在墳前,酒水慢慢滲進黃土,暈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像一滴藏了半世、遲遲未落的淚。然而慈母那聲“好好活”,他守了一輩子,也撐了一輩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安葬完大爹,父親在侄兒們的陪同下,去看自己兒時住過的“家”。越走越近,他的步子越來越慢,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角,心底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期待、忐忑,還有幾分不敢直面的酸澀。半個多世紀的光陰橫亙在時空里,那個藏著他苦難童年的窯洞,還會是記憶里的樣子嗎?村東北那半截黃土坡下,數(shù)孔坍塌的窯洞錯落倚在土崖邊,滿眼都是風雨寥落的陳跡。父親的目光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一孔還能辨出輪廓的窯洞上,聲音微顫地說:“這就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蔽覀冸S他走近,塌陷的窯口像一張豁了牙的嘴,只留一米寬窄的縫隙,干裂的“嘴唇”布滿深淺不一的雨痕溝紋,刻著歲月滄桑,瓷實的黃土里,只稀稀拉拉長著幾株無精打采的雜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立在窯前,仿佛一瞬跌回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歲月。他輕聲念叨著:“小時候和姐姐在東山梁放羊,去西坡地摟柴,還在沙溝里捋酸沙棘果吃?!闭f著,他蹲下身,摳起一把窯洞塌下來的黃土,在掌心里揉搓著,又試圖用力攥緊,可怎么攥都不成團,卻從指間簌簌滑落。他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嘴角動了一下,似笑似嘆,那漏走的哪里是土,分明是他想抓卻抓不住的大半輩子?。?lt;/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臨回后山的前一日,大媽和幾位兄弟姐妹執(zhí)意留我們再住一晚,特地宰了一只羊,燉了一大鍋羊肉,又炒了不少家常菜。弟兄五個圍坐在大炕上,陪著父親喝酒、吃飯、憶往事,一直聊到大半夜。父親心緒難平,輾轉(zhuǎn)反側(cè)直到天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次日吃過早飯,父親與他的嫂子、侄兒侄女們一一作別,轉(zhuǎn)身的那一刻,又忍不住向窯洞的方向望了幾眼。車子駛出村口,他又轉(zhuǎn)頭看向老墳所在的山梁,目光追著那片黃土坡,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野外。車行路上,父親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嘴角似抿著一絲淺淡笑意,眼角卻噙著不易察覺的濕意。我問他在想什么,他緩緩睜開眼,語氣平靜而釋然:“這次回來,算把心事全了啦。”我寬慰道,以后想回來,咱們隨時再回來。他輕輕應(yīng)了一聲:“那是說話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個村子,他只離開過一次,少年一別,便是白頭;他也只回來過三次,而這第三次,竟是最后一次。此次歸鄉(xiāng),于他而言,不僅是送兄長最后一程,更是奔赴一場遲了半個多世紀的告別,與年少的苦難做一場最終的和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黃土為證,半生漂泊,終是與過往相擁,與故土相融。一抔土,一碗酒,終究解了心底久縈的鄉(xiāng)愁。這次歸鄉(xiāng),了卻了父親心底最深的執(zhí)念,也成了他人生最后的念想,而他生命的余溫,也隨這故鄉(xiāng)的風,慢慢揉進腳下的黃土里,歲歲年年,不曾消散。</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塵緣落幕 德澤長存</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誰曾想,這場歸鄉(xiāng)的圓滿,竟成了父親與故土最后的訣別,歸鄉(xiāng)后不過一年,他那已發(fā)展為肺心病的身體,日漸衰弱,再也沒能緩過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病重已有數(shù)日,遵醫(yī)囑,也順他的心意,兩天前我們便接他出院回了家。我和愛人輪流在家守著他,回來那天晚飯后他叮囑我倆:“你們要多搭照老二他們,幫倆侄兒供書念字,他們多種點地,也能供你們一口吃的?!蔽覀冞B聲應(yīng)承,讓他盡管放心。那時,我們的大侄兒已在我家吃住,在縣城就讀初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97年6月27日傍晚,夕陽穿窗而入,余暉靜靜灑入家中。父親躺在炕上,臉色紫紺,神情憔悴。父親回家的那天,我已捎話,他最想見的叔伯二弟——我們的二叔許祥,也匆匆趕來。弟弟全家四口也一早從鄉(xiāng)下趕到,一家人齊齊守在他的身邊。此時的父親,形容枯槁,呼吸艱難。他那干瘦的右手緊緊攥著我和弟弟的手,指節(jié)泛白,掌心的老繭仍舊粗糙堅硬,那是他一生操勞留下的痕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當著二叔,臉上帶著幾分愧意,緩慢而輕聲地對我們說道:“我這一輩子,苦了一多半,后來挺幸福。你們個個都挺孝順,就是沒給你們留下點兒什么?!眱蓚€兒媳連忙安慰:“爸,您說留啥呀?留下兒子兒媳、孫女孫子一大家,這就是最厚實的家產(chǎn)了?!薄笆郎线€有什么,比兒孫滿堂更金貴的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見孫輩們也守在炕邊,目光先在三個孩子臉上流轉(zhuǎn),最后落定在小孫子身上。他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隨即又皺了皺眉,慢聲細語地嘟囔道,“領(lǐng)他來干啥?淘氣的娃娃,啥時候能像姐姐、哥哥那么懂事呀!”一句嘴硬心軟、嫌中有疼的話,滿是牽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話音落后,他竟慢慢地撐著坐起身,精神似有好轉(zhuǎn),還輕聲說想吃飯。兩個兒媳急忙煮了一碗雞蛋面條,端到炕邊的小飯桌前,父親慢慢吃了半碗,嘴里喃喃念叨:“飽了,真香?!蔽野底愿`喜,滿心以為父親的病有了轉(zhuǎn)機。誰曾想,片刻后他便嘴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卻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那句帶著三分嗔怪、七分溺愛的話語,成了他對孫輩最后的殷切期許。他望著我們,眼神里滿是不舍,卻又凝著一絲安詳,仿佛這一生使命已盡,一身重擔終于卸下,可以放心地歇著了。出院那天,父親還說,他要回家看看香港回歸的電視直播,誰料終究沒能等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兄弟兩家,早幾年便為父親備下了后事。他的裝老衣服、松木壽材,都經(jīng)他親自過目;就連病重后為他選的墓地,也征得他的認可??僧敻赣H真的走了,兒孫們終究悲痛難抑。守靈的那幾天,陰雨綿綿不休,淅淅瀝瀝地敲在帆布靈棚上,聲音細碎而沉郁,仿佛老天也為這苦了大半輩子的人垂淚。我們將父親安葬在東山坡上向陽的最高處,愿他往后能時常凝望這個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村子,還有那間盛滿苦辛煙火的老屋;若念著家人,便隨時“回來看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離世已近三十載,每每念及,心底總藏著兩處遺憾,至今未能釋懷:他一生未嘗過山珍海味,未踏過名山大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八十年代初期,天津的二姨弟借到呼和浩特聯(lián)系業(yè)務(wù)的機會,把父親接到了天津,我四姨全家為他準備了豐盛的飯菜,可父親面對紅亮的蝦蟹,筷子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眼神里掠過一絲不知所措的局促,轉(zhuǎn)而夾了一口青菜說:“我吃這個就好?!蹦鞘且荒昵盎赜矣窭霞业穆飞希吹铰放哉R的林帶、滿坡斑斕的色彩,父親興奮地跟我說:“想不到老家能變成這么好的地方!”——父親一生從未有過出去看山看水的遠行,那時的我既沒條件也沒機會,至今都為沒陪父親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而心懷愧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六十八載人生路,坎坷艱辛,頑強奮爭。質(zhì)樸如草木,篤定似磐石。寒窯饑饉的苦難、寄人籬下的憋屈、烽火硝煙的兇險、為子求醫(yī)的煎熬、獨臂持家的艱難,終究沒有壓垮那顆堅韌不屈的心。那份從風霜磨礪中涵養(yǎng)出的耿直與公道,在艱難歲月里沉淀出的善良與溫厚,是他留給我們兄弟倆最厚重的人生底色,這是比奇珍異寶、炊金饌玉更珍貴的傳家財富。父親雖然已走,大后山的風沙依舊,每一縷都像帶著他的氣息,拂過我們往后的歲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父親的孫女、兩個孫子都已走出山溝,奔向城市,成家立業(yè),生兒育女,個個守著他傳下的公道與善良,踏實做人、認真做事,也常常念叨著小時候被爺爺護著、疼著的點滴溫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塵緣雖盡,父愛綿長。父親給予我們的愛,如大地般深沉,似日月般永恒,永遠滋養(yǎng)著我們。他的風骨與精神,早已烙入我們的骨血,代代生根,歲歲長青。晉北的風沙、隴原的塵霜、后山的冰雪,吹不散他的音容,帶不走他的足跡,遮不住他的身影。他留給我們的堅韌、善良與公道,恰似山間的星子,永遠照亮我們前行的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音容漸杳,思念不休。父愛長存心腑,化作山河回響。</b></p> <p class="ql-block">背景音樂:作者自練二胡曲《歸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