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有暖] NO.3 念（小小說）

燕影白沙

昵稱/文：燕影白沙美篇號：5186528圖片：AI生成 　　臘月二十八傍晚，噼噼啪啪的爆竹聲從樓下傳來。紅紙屑紛紛揚揚散落在雪地上，像灑了一地的春聯(lián)。 一家人圍坐吃著熱騰騰的小年飯。 王奶奶把紅燒肉里的一塊肥肉夾出來，放在旁邊的空碗里。 “媽，你怎么又挑食？”旁邊的大女兒笑著說道。 王奶奶也眉眼帶笑說：“給你爸留著，他愛吃肥肉。” 話音剛落，王奶奶筷子停頓在半空。大女兒默默低下了頭，一個勁地往自己嘴里扒拉飯。 聽著此起彼伏的爆竹聲。 王奶奶愣了一下，把那塊肥肉又夾回自己碗里，慢慢吃了起來。 王奶奶在兩個女兒家輪流居住著，一家住半年。每年過了三月，她就收拾那個隨身用了二十年的牛津布袋，從縣城小女兒家搬到京城大女兒家。過了九月，又從京城大女家搬回縣城小女兒家。 　　搬來搬去，那個隨身攜帶的牛津布袋里的東西也越來越少。早些年還裝著幾件換季衣裳，后來衣裳不用自己帶了，女兒們都給買新的。再后來，就裝些零雜：一個針線盒，一把木梳子，兩雙還沒上腳的布鞋，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放在牛津布袋底下的小鐵盒里，邊角都磨起了毛。照片上是個英俊小伙，劍眉星目，穿著藍色中山裝，站在雪地里，嘴角上揚，露出一顆小虎牙。那是她兒子。 三十六年了。那顆小虎牙仍在王奶奶心里撲愣著，一觸就疼。 王奶奶記不清是哪年哪月的事了。只記得自己剛退休，跟兒子兒媳生活在一起。那時她退休工資每月950元，兒子結(jié)婚時，她拿出自己全部積蓄，給兒子辦了二十五桌酒席，把自己的老房子給兒子，跟兒子一起生活。兒子嫌她摳門，不拿錢給他們，又賺她嘮嘮叨叨。兒子吼她，她也嚷嚷。王奶奶哭著給大女兒打電話，要離開兒子家。大女兒給王奶奶在小女兒住的縣城買了一套房，并接走了王奶奶。后來兒子就跟王奶奶和親戚斷絕了關(guān)系。過年不來，過節(jié)也不來，她七十大壽也不來。 她托人捎信去叫過。兒子決絕地說，就當(dāng)我沒這個媽。 那時候王奶奶腿腳還方便，生活還能自理。有一天，她坐車回到了兒子生活的小鎮(zhèn)，走到兒子家樓下，站了半天，沒有敲門，又坐車回來了。從此再沒提過。 但在兩個女兒家，她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包餃子的時候，多捏幾個漂亮的皺褶。兒子小時候愛吃餃子，一口一個，嫌她包的餃子個兒大，非要她捏小點兒。 她改不了。一包餃子就捏大了。 大女兒說過她好幾回：“媽，你餃子包那么大干啥？一口一個，跟誰搶呀？” 她不吭聲。 六十八歲那年，王奶奶得了白內(nèi)障。做手術(shù)之前，大女兒問她：“媽，你最想看見誰？” 她想了半天，說：“看見你。” 做完手術(shù)拆紗布那天，她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醫(yī)生。第二眼看見的是大女兒。她笑了笑，下意識地又往門口瞅了一眼。 門口沒有人。 　　八十三一過，王奶奶開始忘事。她得了阿爾茨海默病。 先是忘近的。剛才吃的啥，想拿什么東西，想不起來了。剛才誰來過，說過什么話，想不起來了。后來又開始忘遠的。老伴的臉，模模糊糊的。她自己的父母，也想不起長啥樣了。 再后來，她連兩個女兒都認(rèn)不出了。 她管大女兒叫姐。管小女兒叫媽。 “姐，今兒個初幾了？” “媽，我想吃蘋果?！?lt;/span> 兩個女兒背著王奶奶偷偷哭過幾回。當(dāng)著她面不哭，笑著應(yīng)：“哎，我是你閨女，不是媽?！?lt;/span> “哎，我給你削蘋果。” 王奶奶也跟著傻笑，笑完了，歪著頭想一會兒，又想不起來了。 年前，她徹底起不來床了。 大女兒和小女兒輪班守著。喂飯，擦身，翻身，換尿不濕。王奶奶躺在床上，有時候睜著眼，有時候閉著眼，嘴里嘟喃著，不知道她說些啥。 有一天夜里，大女兒聽見她嘟囔得清楚了一回。湊過去聽，是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 “不認(rèn)我。不認(rèn)我。不認(rèn)我?！?lt;/span> 大女兒坐回椅子上，半天沒動。天亮以后，她給小妹打了個電話。 “小妹，給咱哥打個電話吧，讓他來看看咱媽?！?lt;/span> 小妹說：“打了多少回了，他接嗎？” “接不接是他的事。打不打，是咱們的事?！?lt;/span> 小女兒又打了一回。 這回接了。 電話那頭的哥哥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知道了?！?lt;/span> 臘月二十九，兒子終于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往里進。兩個妹妹歡欣地迎出來，一個接過他手里的東西，一個往里讓。他邁進門，在客廳站了站，才往臥室走。 王奶奶躺在床上，臉朝里，睡著了。 兒子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床上的老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頭發(fā)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光禿的頭皮。被子底下，身子瘦成細細的一條。 “媽?！彼辛艘宦暋?lt;/span> 沒動靜。 “媽?！彼纸辛艘宦?。 王奶奶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著他。 他等著媽媽認(rèn)出自己來。 等了半天，王奶奶終于笑了。 那笑容他從來沒見過。眼神清澈，傻傻的，像個孩子。 “你來了？”王奶奶說。 “嗯。” “你是……”王奶奶歪著頭，打量他，“你是小李吧？隔壁老李家的小子？” 他沒吭聲。 “都長這么高了？”王奶奶坐起來，拉他的手，“你媽老念叨你。吃飯了沒有？我給你包餃子吃。” 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骨節(jié)腫大變形，如同老樹盤根。 “我包餃子可好吃了，”王奶奶說，“捏小點兒，一口一個。我兒子愛吃?！?lt;/span> 他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王奶奶仰著臉看他，笑得眼睛瞇起來：“你別走啊，吃了飯再走。我兒子也快回來了，你們一塊兒吃吧?！?lt;/span> 他低下頭，看著那只緊緊攥著他的手。 那只手松開他，往枕頭底下摸。摸了半天，摸出一張照片。 “你看，”王奶奶把照片舉給他看，“這是我兒子。他在雪地里照的。你看他笑得多好看。” 照片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人穿著藍色中山裝，站在雪地里，咧著嘴，露出一顆小虎牙。 他看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人，也看著他。 “好看吧？”王奶奶說。 他說不出話。 　　王奶奶又把照片翻過來，指著背面的字給他看：“這寫的是他的名字。我寫的。王濱。我叫王濱。我跟我兒子一個名字?！?lt;/span> 他愣住了。 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二個字：王濱。 他的名字。 她媽媽寫的。 王奶奶給自己改了名，跟他兒子叫一個名字。 王奶奶把照片貼在胸口上，又躺下去，眼睛還看著他，笑著：“你坐著啊，別走。我兒子一會兒就回來了。” 他站著。 站著站著，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王奶奶不笑了，欠起身，伸手摸他的臉：“你咋了？咋哭了？” 他張了張嘴，叫了一聲： “媽?！?lt;/span> 王奶奶愣了一下，又笑了，摸摸他的頭：“這孩子，叫誰媽呢？我是王濱，不是媽?！?lt;/span> 過完年，開了春。 小女兒來換班那天，王奶奶睡著了。睡得特別沉，特別沉…… 大女兒趴在王奶奶耳邊，叫了好幾聲“媽”。沒叫醒。 她收拾東西的時候，那張毛邊照片從枕頭底下掉出來。 照片背面，還是那二個字：王濱。 可那年王奶奶六十八了。做了白內(nèi)障手術(shù)，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兒子。 那天王奶奶寫完這二個字，就把照片壓在枕頭底下，再也沒拿出來過。 出殯那天，兒子也來了。 他遠遠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妹妹哭得撕心裂肺，大妹妹扛靈頭幡引路，摔瓦盆，這都應(yīng)是長子去做的?？伤麉s站在那兒，一動未動。 等出殯的人都走完了，他才走過去，在墳前跪下來，嗑了四個響頭。 他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張和王奶奶枕頭底下一樣的照片。 他凝神看了一會兒，最后把照片扔進了燒紙的火里。 火苗蹭的躥起來，一點一點把照片燒成了灰燼。 風(fēng)一吹，灰飛起來，落在他的身上。 他站起來，拍一拍身上的灰，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新添的一堆黃土矗立在那兒，他母親跟父親的舊墳合葬在一起。 他想起母親最后說的那句話： “我是王濱，不是媽。” 微風(fēng)吹來，把這句話吹遠了。 ??謝謝您的雅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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