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祭

路過

圖片：網(wǎng)絡文字：路過音樂：網(wǎng)絡 清明，我上山來，尋一個女子。她是風變的。我見過她，只一次，在很久以前的一個春天。那時我還年輕，在山路上走著，忽然一陣風來，卷起滿地的松針，旋成一個渦。渦心里站著一個人，白衣飄飄，長發(fā)如墨，回頭看了我一眼，便散了。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可每年清明，我都來這座山上等她。? 山路變了。從前是碎石和黃泥，如今鋪了青石板，規(guī)規(guī)矩矩的，像一條被馴服的溪。路旁種了櫻花，粉粉白白的，開得正盛。花瓣薄得像蟬翼，風一過，便落下一陣花雨，落在石板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眉間。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是涼的，濕的，在我掌心蜷起來，像一句來不及說完的話。 我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衫，從山腳慢慢地往上走。布包里裝著一壺青梅酒，一方素絹，幾枚青團。青梅酒是去年春天釀的，一直沒舍得喝，總覺得要留到某個特別的日子。素絹是白的，白的像那年初見時她的衣裳。青團是艾草的，綠得發(fā)暗，像山里的夜色。 走了許久，到了山頂。山頂有一棵老榕樹，不知活了幾百年，枝枝葉葉鋪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氣根從枝上垂下來，一縷一縷的，在風里輕輕搖著，像誰的長發(fā)。我站在這棵榕樹下，放下布包，把青梅酒斟在青瓷杯里，擱在樹根旁。青團擺在石上，素絹鋪在一旁，等著風來…… 山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遠處寺廟里傳來的木魚聲。偶爾有鳥叫，細細的，脆脆的，像誰在撥弄一把古琴的弦。松針落下來，無聲無息的，鋪了滿地，軟軟的，像一層舊棉絮。我等了很久，她沒來。風起了，從谷底來，帶著一絲涼意，和一點淡淡的橘香。松針沙沙地響了，像有人在翻一頁泛黃的信箋。櫻花從枝頭飄下來，一片，兩片，三片，在我眼前打著旋，像一只只白色的蝶。我閉上眼睛，感覺風從臉上拂過，輕輕的，柔柔的，像一只冰涼的手，在我眉間停了一瞬。 睜開眼時，榕樹下多了一個人。她站在樹蔭里，白衣勝雪，長發(fā)及腰。衣裳是舊式的，寬寬大大的袖口，風一吹，便鼓起來，像一朵將開未開的白玉蘭。她的臉是朦朦朧朧的，看不清眉眼，只覺得好看，好看得像一個夢。她低著頭，看著那杯青梅酒，嘴角似乎彎了彎，又似乎沒有。我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站著，看著，看著她在風里微微搖曳的身影，像看著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 她緩緩地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瞬，我看見她的眼睛。很深，很靜，像山間的一潭秋水，倒映著天空，倒映著榕樹，倒映著我。那雙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情，像是認得我，又像是不認得；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剛來。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種被什么東西輕輕握住的感覺，軟軟的，酸酸的，像小時候受了委屈，看見母親時的滋味。 她朝我走過來。不，她沒有走過來。她只是站在原處，風卻把她吹得近了。我看見她的裙擺在地面上拂過，不沾一點塵。她伸出手，拿起那杯青梅酒，舉到唇邊，微微地抿了一口。她的手指是纖細的，白得像瓷，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櫻花瓣。放下杯子，她對我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清晨荷葉上的一滴露，顫巍巍的，隨時要落下來，卻始終沒有落。她張了張嘴，似乎說了什么，可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我只聽見一個字——像是“你”，又像是“來”。 我往前邁了一步。只是一步，風忽然大了，大得睜不開眼。松針嘩嘩地響，櫻花漫天飛舞，像一場白色的雪。我用手擋住眼睛，從指縫里看她——她的身影，在風里搖晃，越來越淡，越來越薄，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顏色一點一點地化開，融進風里，融進光里，融進那漫天的白色花瓣里。風停了。榕樹下空蕩蕩的，只有那只青瓷杯還在，杯口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水痕。素絹上落了花瓣，薄薄的，粉粉的，像是她留下的字跡。我走過去，拿起那方素絹，把花瓣包進去，揣進懷里。青梅酒少了一口。只一口。 我在榕樹下坐了很久。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榕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鋪滿了整個山頂。影子是墨色的，濃濃淡淡的，像一幅寫意山水。我坐在影子里，覺得自己也成了影子的一部分，淡淡的，薄薄的，風一吹就要散。她是誰呢？我不知道。只覺得似曾相識，像是在某個夢里見過，又像是在某首舊詩里讀過。是“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那種遠，是“此情可待成追憶”的那種惘然，是“人生若只如初見”的那種遺憾。她像風，來過，又走了；像花，開了，又落了；像夢，做了，又醒了。可那一眼，那淡淡的一笑，那一聲似有似無的“你”，卻像一枚細細的針，扎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不疼，只是癢，癢得讓人想哭。 天快黑了。山下的城市亮起燈來，一盞，兩盞，千百盞，像誰在棋盤上落了子。燈火是橘紅色暖暖的，可照不到這山頂。山頂只有風，只有樹，只有我和那只空了的酒杯。我收拾好東西，把青瓷杯也帶走了。走到山路邊，回頭看了一眼榕樹。樹還在，枝枝葉葉的，在暮色里站成一個沉默的影子。風從樹間穿過，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風。 下山的路很好走，青石板干干凈凈的，落花已經(jīng)被風吹到兩旁去了。月亮升起來了，細細的，彎彎的，像一彎淺淺的眉。月光灑在石板上，白白的，涼涼的，像鋪了一層霜。我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長很長，瘦瘦的，孤孤的，像一根斷了線的風箏。走到山腳，回頭再看——山已經(jīng)隱沒在夜色里了，只剩一個墨色的輪廓，像一幅畫，像一闋詞，像一個再也回不去的舊夢。 風又來了，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絲青梅酒的香氣。我站住了，閉上眼睛，讓風從臉上拂過。這一次，我聽見了聲音，很輕，輕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明年，還來么？”我睜開眼，四下無人。只有月光，只有風，只有懷里那方素絹里包著的花瓣。“來。”我說。聲音在山谷里回蕩了一下，便散了。可我知道，她聽見了。 回到家里，我把素絹打開，花瓣已經(jīng)干了，薄薄的，脆脆的，顏色從粉白變成了淡黃。我找了一本書，把花瓣夾進去，合上，放在枕邊。窗外有風，吹得窗欞嗚嗚地響。我關(guān)了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黑暗里，那張臉又浮上來，朦朦朧朧的，看不清眉眼，只覺得好看，好看得像一個做了很久很久的夢。她是誰呢？也許是風，也許是花，也許是某個前世擦肩而過的人，在今生化作一陣風，來見我一面。也許什么都不是，只是我想象出來的，只是清明時節(jié)，這座山，這棵樹，這杯酒，釀出來的一個夢。可那個“來”字，那個從指縫間看見的笑容，那口少了的青梅酒，又是真的。是真的罷。 明年清明，我還去。帶一壺更好的酒，帶一方更白的絹，帶一顆更靜的心。去那棵榕樹下等她，等風起，等花落，等那個白衣勝雪的女子，從風里來，對我笑一笑，抿一口酒，說一個字。然后散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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