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燒完紙，就是磕頭，這也是老蘭州上墳的重頭戲，得按輩分來，半點不能亂。大人在前，娃娃在后，男人們先磕，再是女人們，最后才是我們這些小娃娃。我跟著哥哥姐姐，雙膝往墳前的干草地上一跪，草枝硌著膝蓋，有點疼，卻不敢動?？娜齻€頭，起身，再磕三個，再起身，動作笨手笨腳的，膝蓋上、褲子上都沾滿了黃土，大人們也不罵，只笑著說：“心到了，先人就看見了，不講究樣子。”</p> <p class="ql-block">一套禮數(shù)做完，就到了陪先人“吃飯”的時候，老蘭州的規(guī)矩，上墳不能空著肚子走，要陪著先人吃一頓，說是“團圓飯”。先人“吃過”的供品，娃娃吃了壯實，不鬧病，這是老人們常說的話。我們就坐在墳邊的草地上，圍著供桌，慢慢吃，慢慢說，把平日里的瑣事，把家里的歡喜，都講給土里的先人聽，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他們。我那時候也沒有感到悲傷，只覺得一大家人聚在一起，有吃有喝，有說有笑，就是頂好的時光。風(fēng)一吹，墳頭的枯草輕輕搖晃，像是先人在回應(yīng)我們的話語；紙灰在風(fēng)里飄著，像是先人在陪著我們說話。仿佛先人并沒有離開，只是安靜地坐在我們身邊，和我們一起吃著飯，聽著我們的熱鬧，感受著這人間的煙火溫情。</p> <p class="ql-block">陪先人吃完飯，我們再次磕頭跪拜，這就是要走了。臨走前，還有一樣規(guī)矩不能忘——老蘭州人常說：“燒紙是送錢，壓紙是認(rèn)門?！备赣H從地上撿幾塊濕土塊，把沒燒完的紙錢牢牢壓在墳尖上，風(fēng)一吹，紙錢呼啦啦飄，像一面面小黃旗，在風(fēng)里招展。誰家墳頭有紙，就說明這家人有后，香火沒斷，先人在地下也不孤單。</p> <p class="ql-block">往回走的時候，日頭已經(jīng)升得老高，褪去了清晨的寒涼，曬在背上暖烘烘的，把身上的潮氣和寒意都曬散了些。我們一隊伍人，慢慢悠悠地往山下挪，不再像來時那樣急匆匆趕路。男人們把鐵锨扛在肩上，锨柄磨得發(fā)亮，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女人們提著空了大半的布籃，里面剩些沒吃完的供品，晃悠悠的，發(fā)出細(xì)碎的碰撞聲。我們這些小娃娃，手里都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是桃酥或是蜜三刀，甜香在嘴里慢慢散開，腳步也變得輕快?；丶液蟮谝患拢挥么笕朔愿?，我們都知道要做什么，這是代代傳下來的老規(guī)矩。倒上一盆熱水，仔仔細(xì)細(xì)洗手、洗臉，再用干凈的撣子，一點點撣掉身上的塵土和草屑。我蹲在盆邊，小手泡在熱水里，暖乎乎的，看著水面上飄著的細(xì)細(xì)黃土，一點點把手上的泥搓掉，心里也跟著亮堂起來。</p> <p class="ql-block">大多數(shù)時候，走到山下的蘭州塑料廠，大家便各自道別，順著不同的路，擠上返程的公交，把這一份對先人的牽掛與思念，安安穩(wěn)穩(wěn)地放在心里，藏進往后的日子里?？梢灿刑貏e的時候，若是這一年一大家子人來得齊整，沒有缺誰，大人們便會提前在市里的飯店訂好一個包廂，借著上墳的機會，讓一家人好好聚一場，說說笑笑，把趕路的辛苦、思念的沉重，都化作煙火里的歡喜。去飯店之前，大人們會提前給酒家打好招呼，叮囑人家在飯店門口準(zhǔn)備一盆滾燙的熱水，再放一把干凈的菜刀，這是老蘭州上墳歸來聚餐的規(guī)矩，半點不能含糊。等我們一隊伍人走到飯店門口，便都停下腳步，沒人急著進門。大家輪流伸手，在滾燙的熱水里搓洗，洗得干干凈凈，連指縫都不留一點塵土。洗完手，再拿起那把菜刀，輕輕刮一刮手心、手背，不用使勁，只是象征性地劃幾下。這規(guī)矩是老輩傳下來的，熱水洗手，洗去身上的塵氣；菜刀刮手，刮去一路的晦氣，把墳上的寒涼和雜氣都擋在飯店門外，干干凈凈進門，開開心心相聚。（未完待續(xù)）</p>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