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事業(yè)自堂堂 ——緬懷秦師效侃先生

喜外婆李達武

秦效侃先生出身于四川岳池一個名門望族，曾祖父、祖父皆一輩子讀書，獨善其身而足跡未出鄉(xiāng)里。父親秦霽在飽學應試之年卻正遇廢除科舉，只好投筆從戎，考入四川陸軍軍官速成學堂，與劉湘、楊森、潘文華等同班同期。秦老先生因當時身體孱弱不壯而未嘗帶兵打仗，改任文職，歷任遂寧知事、四川省專員、省政府顧問、三軍聯(lián)合辦事處參議等職。蔣介石入川不久，乃退歸不問政事。秦老先生為家中老二，為人孝悌謹信、愛眾親仁，自供職任事以后，便竭力承擔家用和資助兄弟們讀書成人。效侃先生本為其六叔親生，一經(jīng)出世便過繼二伯秦霽，親生父親六叔則繼續(xù)攻讀，后畢業(yè)于北京大學。先生當時年幼，此情節(jié)為成年后方才得知。秦家世代書香，家道殷實，家中國學藏書和珍貴書畫文物頗豐，使先生見多識廣。加之先生父輩多與川東顯要、文人名士交往，如趙熙、向楚、顏楷等人，切磋砥勵、高談闊論而致耳聞目濡，使幼年先生獲益豈止學問，更關涉立身做人。 先生幼承庭訓，天資聰穎。三歲開蒙后即受館課和正規(guī)學校兩種教育。由于家中只重國學，先生得以博覽家中舊書，很小便背得《四書》《五經(jīng)》，旁及子史百家之文。先生《童年》詩云：?三歲認字塊，遽爾辨魯魚。阿爹畫朱格，宣紙習字初。學校課程外，家課嚴有馀。四書與五經(jīng)，溫書復生書。文選并諸子，淺言解徐徐。韻語知平仄，默默察精粗。夏日嘉夜長，霜晨一燈孤。如此再寒暑，書外更無娛。?嚴父高師，耳提面命，加以心無旁騖，勤勤矻矻，十二歲時隸書《滕王閣序》八條幅，時張大千過而喜之，惜其少年印章闕如，乃以硃為之手寫朱文、白文印各一方于其上，并愿納為門下弟子。后因中日兵燹未果。 抗戰(zhàn)期間，先生同學少年悲憤填膺，多欲投筆從戎，他在《登樓》詩中大聲疾呼“一輪明月興亡恨，半壁腥膻草木秋。今日哀兵過百萬，登高待我起同仇。” 抗戰(zhàn)后期先生考入北京朝陽學院，抗戰(zhàn)勝利時先生僅二十歲，一首《滿庭芳·重慶浮圖關》同樣表達了他熱血男兒的憂國赤誠：此際登臨，落日風悲，故國殘秋。正雄關古道，蕭蕭木下；寒濤逝浪，渺渺予愁。略地將軍，搖旗策士，敗寇成王俱已休。哀吾蜀，剩災黎遍野，血雨荒丘。鐵蹄踏破金甌，是大好男兒應洗羞?？粗性迨?，群飛海水；雙江夾峙，一葉山頭。勢控西南，氣連邊鄙，抗日陪都建此州。當重慶，寫崢嶸歲月，絕代風流。 ?中學、大學期間，先生又于學校教育之外，更受業(yè)于李味腴（曾就讀于尊經(jīng)書院，后任和溪書院山長，教授先生時已八十有余）、陳家驥（曾于燕京大學獲哈佛獎金，后任華西大學教授，著有《鄭學考》）、張名振（十九歲中進士，任段祺瑞秘書長、代內(nèi)閣總理，北京大學教授，1949年以后歷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四川省文史館館長）以及文字學家商承祚等人，可謂得天獨厚。此后先生學問日益精進，故五十年代執(zhí)教西南第一工業(yè)學校（后更名為重慶工業(yè)管理學院、重慶工學院，現(xiàn)為重慶理工大學）時，方能出入經(jīng)史百家，縱橫天地古今，才高為師，身正為范，其道德學問薪盡火傳。 1964年“四清運動”后期，先生開始罹難： 白璧青蠅劇可哀， 只緣身世只緣才。 獄成三字莫須有， 文告一張歸去來。 挈婦將雛臨絕境， 聽天由命度橫災。 曾參豈是殺人者？ 后笑伊誰空善猜！ 非是是非事以哀， 狙公賦芋弄愚才。 卅年清譽同流水， 千卷故書付劫灰。 逐客投荒憐蟻命， 鄉(xiāng)人掩耳說天災。 寒風瑟瑟吹衣帽， 指點江山今又回。（《一九六四年十月“四清”運動被罪回岳池》）然而更大的災難還在“文革”。1968年4月的一天，先生與往常一樣，于役田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豈料忽遭攀誣，又被造反派抓去，系于其所謂“五一八野戰(zhàn)部隊”私設秘密牢獄之中，凡轉(zhuǎn)移他處皆在半夜。至于身經(jīng)目睹之酷刑慘事，可謂“史無前例”： 月黑風高到酉溪， 如磐夜氣不聞雞。 彌天大罪難尋死， 遍體鱗傷苦忍饑。 憐爾文章魂侘傺， 憫吾妻孥夢依稀。 悠悠四月音塵絕， 弱骨單寒只敝衣。 （《煉獄·午夜轉(zhuǎn)移》） 生不易兮死太難， 因風墮溷豈非天！ 妻兒惴惴勞懸望， 日月依依費省參。 亦有酒漿傾北斗， 可無詩賦草南冠？ 深宵起坐頻呵壁， 七氣憑陵一寸丹。 （《煉獄·獄中生日》）? 以一己遭遇，濃縮十年浩劫，儼然方苞《獄中雜記》，更見中國傳統(tǒng)老知識分子的學養(yǎng)底氣與內(nèi)在精神。 改革開放，恢復高考。積壓十余年的各種人才重返課堂，莘莘學子之中，三十二、三歲的學生不可一二數(shù)。其時學校良師奇缺，如先生等更是鳳毛麟角，故西南師范學院中文系以先生深厚的國學功底、嚴謹?shù)闹螌W態(tài)度、各體皆臻俊雅的書法技藝和精湛的授課藝術率先引進了先生。先生也不負時代之厚望，師道尊嚴中，更給學生以煦煦藹藹之關愛，先生的課堂，永遠座無虛席，先生的宿舍，更讓學生們戀戀盤桓。1985年后，先生指導中國古代文學唐宋文學專業(yè)與書法專業(yè)兩個方向的碩士研究生，1988年退休返聘直到2002年末，年78歲方始息肩。嚴師出高徒，先生的學生中，專家學者耿介之士不乏其人，如天津大學博導曾曉渝、重慶電視臺德藝雙馨的編導張魯、執(zhí)筆策劃《山河歲月》、《抗戰(zhàn)陪都》、《浩氣長流》的思想家王康、美術理論家林木等。從教五十余年來，先生桃李滿天下，每到先生和師母生日、結(jié)婚紀念日，散處世界各地的學生均有真誠的表示，可見先生教書育人之影響、道德學問之魅力。其間，向先生學書索字的學生門人仰慕者更是絡繹不絕。 先生習字先從碑篆入，師從李宏錕（20世紀三十年代初曾為重慶市市長）、胡春田（晚清舉人，曾任建昌道道尹）。篆書習嶧山、李陽冰以至鄧石如；漢隸臨習《祀三公山碑》《石門頌》《禮器碑》《漢泰山都尉孔宙碑》《史晨碑》《張遷碑》，而于《曹全碑》歷時為最久。三十歲前后多以漢碑書體為人作書。真行法二王、《瘞鶴銘》、黃庭堅，下迄文徵明，并以“古不乖時，今不同弊”自勵。六十歲后多以行書應世，間亦作甲文、金文。先生作品見于《中國當代名家書畫篆刻》、《海峽兩岸教授名家書畫展覽作品選》、梁漱溟紀念館楹聯(lián)、黃陵碑刻、翰苑碑刻、譚嗣同紀念館題詩、劉光第紀念館題詩、張仲景詩碑、天水杜甫詩碑、作孚園刻石等等，凡數(shù)十百幅，傳于國內(nèi)外其他各處者亦為博雅多識者珍藏。 先生一生的得意之作頗多。除以上書法篆刻外，首先是集詩文考證雜論于一體，足見其識見、才華、道德修養(yǎng)的《未花集》和《北音橋運甓詩文稿》等著作，其次是五個因幼時政治生態(tài)環(huán)境惡劣而愈發(fā)出落得優(yōu)秀的兒女和一大批受其言傳身教、并使之文章精神源遠流長的學生。然而先生最得意的成果則是修得“絕代容華掩眾芳，天然風韻布衣裳”（《未花集·惜瑩》）的才貌情三絕的師母為妻。64年先生被罪回鄉(xiāng)后一個月，在西南第一工業(yè)學校執(zhí)教的師母和大不過15歲，小不及7歲的五個孩子也被強行遣送回鄉(xiāng)。曾經(jīng)是大家閨秀的師母，一夜間成了一個臉朝黃土背朝天、夙興夜寐也難于支撐全家吃穿用度的農(nóng)婦。白天，師母栽秧打谷、燒火做飯；晚上，在暗淡的油燈下，含著眼淚，一邊縫補破衣衫，一邊輔導五個被剝奪了受教育權利的兒女們學習。更讓師母放心不下的是被關在谷倉里不能讀書、不能寫字、不能與人交流的丈夫。面對這一切，有著新知識、舊道德的師母不能哭泣、只有堅強。在以后的艱難歲月里，是師母和孩子們的代勞，使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先生減輕了強制勞動的痛苦；是師母點點滴滴的關愛，撫平了先生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和義無再辱的憤怒；甚至師母寧愿糟糠自厭，也決不讓先生和兒女們在飲食起居上受到更多的委屈，以至從此先生更不可離師母半步。?78年底，先生調(diào)到地處北碚的西師，不到50歲的師母毅然從楊家坪的重慶工業(yè)管理學院提前退休，全天候地陪伴在“沒有她，絕對活不出來”的、幾無獨立生活能力的先生左右。 七十五年來，先生和師母就這樣攜手走過了新婚，也走過了銀婚、金婚、鉆石婚?？梢哉f，是在師母錫榮這所高等“院校”中，先生成就了他的全部人生。無論是天災人禍、銜冤含垢，還是政通人和、傳道解惑，師母總是與他出雙入對、相濡以沫。先生授業(yè)后，總是師母清理劄記；先生揮毫時，總是師母磨墨引紙。所謂“紅袖添香夜讀書”，所謂“閑拈針線伴伊坐”，這該是何等的藝術、何等的佳作！ 余有幸從師聆教二十余年，掇玉拾金，也略知其然，所愧天資尚愚、筆拙性散，彈指間竟未諳其所以然也。故謹錄譚優(yōu)學教授《未花集·序》和臺灣書法大師三湘老人易蘇民跋語以證其信。譚師謂“秦先生不但文苑而跨儒林，才子而兼學者，且擅長書法，喜讀畫、題畫，具通感之長。然謙謙君子，至不以己之長驕人”，“確系名實相符之古典文學教授，竊為中文系諸生慶也”。三湘老人贊秦師“行書近乎真體，多用中鋒，是以心正筆正，氣定筆順，不徐不疾，得心應手；拂掠輕重，如長虹浮云；波磔平勻，若微風拂水；至于頓挫磅礴，進退鉤拘，覆筆搶毫，接鋒直腕，加以筆掉聯(lián)毫，氣如游絲，點畫筆勢，自然勁健……治學嚴謹，修養(yǎng)有素，用能氣足神完，書法自然雍容高貴者也”。擎此二評，觀乎先生書法、儀表風神，再加神仙美眷、鴻儒高朋，即使區(qū)區(qū)白丁傍于窗下門前，寧不感風流之濡，寧不習博雅之染乎？ 先生漸近期頤后，雖腿腳不便，右耳失聰，仍思接千載，常與師母、友人、學生、兒孫堪輿天下，縱論古今；傳道授業(yè)，苦口婆心?？芍^初衷耿耿，明鑒日月；師道尊嚴，燦若星辰。2019年12月5日，西南大學、九三學會中央書畫院、北碚區(qū)委宣傳部、重慶市書法家協(xié)會聯(lián)合在西南大學博物館為先生舉辦了盛大而隆重的“詩書一體：秦效侃書法展”，教壇學校的領導同行、詩社書界的同道同仁，先生的學生、先生道德文章的仰慕者追隨者從全國各地聞風而來，西南大學博物館內(nèi)觀者如潮，景之仰之，春意盎然，蔚為大觀。?從官方到民間，方方面面對先生的首肯，學生們對先生的深切懷念，為先生坎坷的一生畫了一個完美的句號，這就是《左傳·襄公二十四年》所記載的中國儒家知識分子矢志不渝追求的“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的人生最高境界吧。一個半月后，即2020年1月20日，先生以95歲高齡仙逝，我深知，他是自認完成使命，含笑九泉的。 先生離世前，我從城里回西南大學上課，去學府小區(qū)看他，他還要和我掰手勁，我驚訝老人家身心俱健，絕對健康生活，百歲可期。兩天后，他二兒子電話告訴我說：“爸爸剛剛?cè)ナ懒?。你那天走了以后爸爸一直很高興，胃口也好，昨天還吃了很多飯菜，今天早上解了不少大便后，上床一睡就睡過去了?！蔽蚁胂壬K于排毒清空了一切，然后輕輕松松御風而去。后來師母又給我說，就是你來看秦老師的那幾天，先生總提醒師母說：“窗外有人在唱誦《大悲咒》?！睅熌嘎犅牬巴馑闹?，了無形跡，萬籟俱寂，以為是幻覺幻聽，也沒放在心上。我想那一定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提前來超度先生，迎接先生去西天凈土，隨愿皆得往生。先生不痛不癢，不脹不饑，就這么心滿意足、神閑氣定地溘然長逝，正是一輩子盡心盡力為夫為父為人為師果得善終的福報。想起了先生《畫家趙緒策寫雙虎見贈再題》： 男兒心志高千古， 不慕文章近迂腐。 奇情勃郁寄丹青， 玉帛橫披畫兩虎。 一虎閑臥頭欲昻， 一虎相向側(cè)而俯。 金睛瑩爍須如針， 白牙森森藏威怒。 鐵骨文身點絳唇， 真風流處即雄武。 多情無情恩與仇， 自古英雄亦媚嫵。 天寂寂，悄無語。 崩榛塞路狐兔橫， 天下蒼生方思汝。 秦師有詩云：書生事業(yè)自堂堂，真風流處即雄武。?《孟子》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等昂藏大丈夫，其秦師效侃先生之謂耶？華鎣蒼蒼，嘉陵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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