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歐陽/原創(chuàng)</p> <p class="ql-block"> 鼻尖剛蹭到門框，那股混著酒糟的甜就漫了過來——不是城里超市里的香精味，是帶著點(diǎn)糙糲的、裹著谷殼氣的醇，像只溫軟的手，猛地攥住了我這顆在外頭野了大半年的心。明明去年深秋就把釀米酒的陶甕收進(jìn)了地窖，怎么此刻站在老屋院壩里，喉頭會先泛起熟悉的甘？</p> <p class="ql-block"> 掀開門簾時(shí)，灶臺上的鐵鍋正"咕嘟"冒泡，蒸汽頂?shù)媚旧w"咔嗒"輕響。娘正蹲在灶臺前翻酒糟，竹鏟劃過甕底的"沙沙"聲里，她兩鬢的白發(fā)沾著點(diǎn)米糠，像落了層細(xì)雪。"鼻子倒靈。"她抬頭笑，眼角的紋里盛著熱氣，"你爹在后山割的金桂，說摻進(jìn)新米酒里，給你姐陪嫁時(shí)當(dāng)喜酒。"</p> <p class="ql-block"> 爹扛著竹簍進(jìn)門時(shí)，桂花瓣從簍沿漏下來，落在他打補(bǔ)丁的藍(lán)布衫上。他把桂花往陶盆里倒，"簌簌"的聲響里混著咳嗽："今年桂花開得晚，再遲三天，你姐的好日子就趕不上了。"說著往我手里塞了把剛摘的，"嘗嘗，甜得很。"指尖捏著的花瓣還帶著露水，塞進(jìn)嘴里時(shí)，清甘混著點(diǎn)澀，像咬了口初秋的風(fēng)。</p> <p class="ql-block"> 姐正坐在堂屋納鞋底，線穿過布面的"嗤"聲很勻?？匆娢遗e著桂花進(jìn)來，針尖猛地扎在指頭上，她慌忙往嘴里吮，臉頰卻紅得像灶膛里的火："別聽爹瞎講，哪用得著這么金貴的酒。"手里的鞋底繡著并蒂蓮，針腳歪歪扭扭，是我昨天幫她穿線時(shí)，故意搗亂扯歪的。</p> <p class="ql-block"> 日頭爬到竹梢時(shí)，爹和我往甕里倒桂花，娘在旁邊撒酒曲，姐蹲在地上往甕口纏紅布。"要纏三圈，"娘教她，"一圈求豐足，二圈求平安，三圈求全家常團(tuán)圓。"紅布在姐手里打了個(gè)結(jié)，突然掉在地上，我彎腰去撿，指尖碰著她的，燙得像甕里發(fā)酵的酒。</p> <p class="ql-block"> 傍晚開甕試酒時(shí)，爹用竹勺舀了小半碗，酒液在碗里晃出金波。"甜不？"他看著姐，眼里的光比灶火還亮。姐抿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紅布鞋面上，像顆小小的星。"甜。"她聲音細(xì)得像線，卻被我聽見了——混著爹的笑，娘的咳嗽，還有遠(yuǎn)處稻田里的蛙鳴，釀成了一甕最稠的歲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后來姐的嫁妝里，那甕酒被小心地裝在木箱最底層。再后來我去了遠(yuǎn)方，每次聞到米酒香，總會想起那個(gè)午后：紅布在地上打著卷，桂花粘在姐的發(fā)梢，爹的竹勺碰著碗沿"當(dāng)當(dāng)"響，而娘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把我們四個(gè)的影子，在墻上揉成了一團(tuán)暖。</p> <p class="ql-block">原來有些味道從不是用來嘗的，是用來記的——記著那些人不挪窩、話不繞彎、日子像米酒一樣，慢慢發(fā)酵出甜的時(shí)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