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棱山藏在云霧里，天色一片灰蒙蒙的。那山原本棱角分明，此刻卻像被誰用淡墨輕輕暈染過，峰巒的輪廓隱在乳白色的霧靄中，忽遠(yuǎn)忽近，似有若無?？諝饫锔≈?xì)細(xì)的水汽，貼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初醒的氣息。</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杏樹在春風(fēng)中搖弋，枝條舒舒展展地伸著懶腰。滿樹的杏花含苞欲放，一粒粒粉白的花蕾綴在鐵褐色的枝干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星星點點地沾在上面。有的已經(jīng)微微裂開一道縫，露出里面更淺更嫩的蕊，羞羞答答的，偏又在風(fēng)里顫巍巍地晃，叫人看了心里軟軟的。窸窸窣窣的，像是跟春天說悄悄話。</p><p class="ql-block"> 塑料棚里的韮菜有一尺高了，嫩嫩的，綠綠的，特養(yǎng)眼！那綠是鮮鮮的、潤潤的綠，帶著一股子生氣。一壟一壟的韮菜齊整整地站著，葉子扁扁的、長長的，尖兒上微微垂著，露珠還在葉面上滾呢。清爽得很。這綠意映得棚里的光線都成了青色的，暖融融的，跟外頭的灰蒙蒙隔成了兩個世界。</p><p class="ql-block"> 鎖吶吹奏著哀思的音樂，起起伏伏，嗚嗚咽咽的。那聲音在院子里飄來飄去，時高時低，像一個人在哭，又像在訴說。高的時候尖厲厲的，能劃破這沉沉的霧氣；低的時候又沉郁郁的，貼著地面走，鉆進人的心里去。在這灰蒙蒙的天色里，在含苞的杏花旁，在嫩綠的韭菜棚邊，那聲音就變了滋味，悲悲切切的，像是萬物都在替誰送別。一陣風(fēng)吹過，鎖吶聲忽遠(yuǎn)忽近，杏樹枝跟著輕輕搖晃，連霧都似乎濃了些。</p><p class="ql-block"> 一位普通的老人雙眼一閉，拋棄了這個美麗的世界，老人心里懷著怨恨，他雖然眼露安祥，有著不滿足的心愿，也許他還留戀人間煙火的溫馨，怨恨后輩兒女的無能！在這個燦爛輝煌的春天里，悄悄而去。</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一片哭聲，讓人揪心的，是那位耄耋之年的老婆子。她佝僂著背，枯瘦的手死死抓著棺沿，指節(jié)泛白，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嘴里含混地喊著老伴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喊著，你走了我咋辦呀！這是對老伴的肯定，相信他那豎實的臂膀。</p><p class="ql-block">他們是農(nóng)村里最尋常的夫妻，當(dāng)年憑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一根紅繩系住了彼此的一生。沒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沒有海誓山盟的纏綿，日子是在田埂上、灶臺邊、雞鳴犬吠里一天天熬過來的。年輕時也吵過、怨過，怪對方?jīng)]能給自己更好的生活，怪彼此不懂得心疼人?？扇缃?，老伴走了，那些曾經(jīng)的怨懟都化作了鉆心的疼。</p><p class="ql-block">老婆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一抽一抽的，像一片在風(fēng)中顫抖的枯葉。她想起老伴年輕時扛著鋤頭下地的身影，想起他在院子里上杏樹的樣子，想起他們一起拉扯大四個兒女的艱辛歲月。原來，這“赤繩系腳”的婚姻，早已在日復(fù)一日的相守里，釀成了相濡以沫的深情。那些沒說出口的“我愛你”，都藏在了這撕心裂肺的哭聲里，藏在了她眼中象玉珠一樣的淚蛋蛋里。那是生命最本真的告白，是平凡夫妻用一生寫就的愛情宣言。</p><p class="ql-block">他是悄悄走的。他走得安靜，安靜得像一片葉子從枝頭飄落，沒有聲息，只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便落進了泥土里。落進了這三月明媚的春光里。</p><p class="ql-block">帶著他的怨，帶著他的戀，一起融了進去。</p><p class="ql-block">他的怨是什么呢？怨這身子骨不爭氣？怨沒能看著杏花開？還是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攢了一輩子，到頭來也沒個地方說去？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說。村里的男人，尤其是他那個年紀(jì)的男人，骨頭硬，嘴更硬，疼了忍著，委屈了憋著，一輩子就那么過來了。到臨了，那些怨也就跟著他，一起化在了春風(fēng)里，散得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他的戀可就多了。戀這六棱山，戀這山腳下的小村子，戀他住了幾十年的那間老屋，戀院子里那幾棵他親手栽的杏樹。戀春天里第一場雨落在瓦片上淅淅瀝瀝的聲音，戀夏天傍晚坐在門檻上吹過來的那股涼風(fēng)，戀秋天場院里曬著的金燦燦的玉米，戀冬天炕頭上那一盆燒得旺旺的炭火。</p><p class="ql-block">更戀的，是人。</p><p class="ql-block">是他那個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伴，是他拉扯大的兒女，是村里那些相處了幾十年的老鄰居，是早上聽見的那一聲雞鳴，是黃昏時從山那邊飄過來的炊煙的味道。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東西，在他眼里，都是好的，都是舍不得的。</p><p class="ql-block">他生于一九四六年。</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戰(zhàn)爭剛剛過去，百廢待興。他就出生在六棱山腳下的這個小村里，六棱山就矗在村子的南邊，不高，但綿延著，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里像一條臥著的龍。他從小就在這山腳下長大，赤著腳在田埂上跑，大一點了就跟著大人上山放牛，割草，撿柴火。山里的每一條溝，每一道坎，他都熟悉。哪片坡上的酸棗結(jié)得密，哪條溝里的泉水最甜，哪棵樹上的喜鵲窩最大，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p><p class="ql-block">他這一輩子，沒走出過這山。</p><p class="ql-block">外面的世界很大，他知道，呵呵地笑，不羨慕，也不向往。他覺著，山外頭的世界再大，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呢？他的根在這里，他的命也在這里。</p><p class="ql-block">他只知眼前世界很美麗。</p><p class="ql-block">這美麗，是樸素的，是平常的，是不需要花錢買的。</p><p class="ql-block">春天，杏花開了，滿樹粉白，蜜蜂嗡嗡地圍著轉(zhuǎn)，他搬個小凳子坐在樹下，瞇著眼睛看，能看一個下午。夏天，莊稼綠了，玉米地里風(fēng)一吹，嘩啦嘩啦響，像在唱歌，他蹲在地頭，抽著旱煙，聽著這聲音，心里就踏實。秋天，收了玉米，剝了皮，金燦燦地堆在場院里，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那股子糧食的香味，他說比什么都好聞。冬天，落了雪，整個村子白茫茫的，安靜得像一幅畫，他站在門口，哈著白氣，看遠(yuǎn)處六棱山上的雪頂，看了幾十年，也不覺得膩。</p><p class="ql-block">他沒讀過書。</p><p class="ql-block">他這一輩子，斗大的字沒識幾個，自己的名字寫出來歪歪扭扭，不認(rèn)識字，也就不看書，不看報，不看電視上的字幕。他的世界，是聲音，是圖像，是味道。聽風(fēng)的聲音，看云的樣子，聞泥土的味道。這些東西，不需要識字，卻比任何書本都豐富。</p><p class="ql-block">病是什么時候找上他的，誰也不知道。也許是去年秋天收玉米的時候就開始了，他總覺得不舒服，他不在意，以為是累的，歇歇就好。</p><p class="ql-block">檢查報告單子拿回來，薄薄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字。不知道那張紙上寫著“腫瘤”兩個字。這兩個字，對他而言，像天書。他不知道腫瘤是什么東西，不知道它長在身體里會怎么樣，不知道它意味著什么。</p><p class="ql-block">進了醫(yī)院，住了些日子，又回了家。醫(yī)生說，回家養(yǎng)著吧，想吃什么就吃點什么。這話說得很委婉，但兒女們聽懂了。他沒聽懂。他以為“回家養(yǎng)著”就是病快好了，不需要再住院了。</p><p class="ql-block">他是帶著希望回家的。</p><p class="ql-block">那種希望，不是強撐出來的，不是裝給別人看的，是打心底里長出來的，像地里的莊稼，一茬一茬的，割了又長，永遠(yuǎn)不死。</p><p class="ql-block">他躺在炕上，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漏進來，細(xì)細(xì)的一縷，落在他的臉上。他瞇著眼睛看那道光，灰塵在光里飛舞，像一群小小的精靈。他忽然說：</p><p class="ql-block">“過了十五，我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兒女聽了，鼻子一酸，轉(zhuǎn)過頭去。誰也不忍心告訴他真相。</p><p class="ql-block">他把這話說了一遍，又一遍。跟老伴說，跟兒女說，跟來看他的鄰居說。他說的那么認(rèn)真，那么篤定，好像十五是一個神奇的日子，太陽一出來，所有的病痛都會像霜一樣化掉。</p><p class="ql-block">十五過去了。他的病沒好。他沒沮喪。他又說：</p><p class="ql-block">“也許杏花開時，我會好的！”</p><p class="ql-block">他惦記著院子里的杏樹。那幾棵樹是他十年前栽的，栽在院子里，澆水施肥，一年一年，長成了大樹。每年三月，杏花開得最盛，滿樹粉白，香氣淡淡的，飄得滿院子都是?；ㄩ_的時候，他就坐在樹下，看看花，看看天，看看遠(yuǎn)處的六棱山。</p><p class="ql-block">他覺著，杏花開了，春天就真的來了。春天來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p><p class="ql-block">這是他的邏輯，樸素的，天真的，像孩子一樣的邏輯。他不信科學(xué)，不信醫(yī)學(xué)，他信季節(jié)，信節(jié)氣，信土地。土地從來沒有騙過他，春天播了種，秋天就能收。那么，春天來了，他的病也一定會好。</p><p class="ql-block">他躺在炕上，每天都要問一句：“杏花開了沒？”</p><p class="ql-block">老伴到院子里看看，回來告訴他：“快了，花苞鼓得圓圓的，再過幾天就開了?！?lt;/p><p class="ql-block">他就笑了，笑得很安心。</p><p class="ql-block">可杏花終究沒有等到他。</p><p class="ql-block">春分的前三天。那天陽光特別好，暖洋洋的，照得屋子里的灰塵都在發(fā)光。老人躺在炕上，呼吸漸漸弱了，像一根細(xì)細(xì)的絲線，風(fēng)一吹，就斷了。</p><p class="ql-block">走的時候，臉上沒有什么痛苦，甚至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不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也許在想那棵杏樹，也許在想年輕時候的事，想那些在六棱山上放牛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他走了。</p><p class="ql-block">帶著他的怨——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那些積攢了一輩子的不甘。</p><p class="ql-block">帶著他的戀——那座山，那個村，那間屋，那棵樹，那些人。</p><p class="ql-block">悄悄地，不驚動任何人。不驚動院子里那棵含苞待放的杏樹，不驚動遠(yuǎn)處沉默的六棱山，不驚動這三月里剛剛好起來的春光。</p><p class="ql-block">他就這么融了進去。融進了風(fēng)里，融進了陽光里，融進了泥土里。融進了即將綻放的杏花里，融進了田埂上剛剛冒頭的青草里。你走過他走過的那條路，風(fēng)吹過來，也許就是他。你看見杏花開得正好，那粉白粉白的花瓣，也許就是他的笑臉。</p><p class="ql-block">他這一輩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沒有做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有說過什么擲地有聲的豪言。他就像山腳下的一塊石頭，河灘上的一粒沙子，田野里的一株莊稼，存在的時候不引人注目，不在了也不留下痕跡。</p><p class="ql-block">可他心里始終揣著希望。</p><p class="ql-block">那希望，在病重的時候沒有熄滅，在疼痛的時候沒有熄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沒有熄滅。它像一盞油燈，燈芯細(xì)細(xì)的，油也快干了，可火苗還亮著，亮得溫柔，亮得堅定，亮得讓人想哭。</p><p class="ql-block">他知道杏花會開的。只是他沒能等到。</p><p class="ql-block">可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杏花年年都會開。今年的開過了，明年的還會開。他看不到了，可他的兒孫看得到，村里的人看得到，路過這個村子的陌生人看得到。</p><p class="ql-block">那粉白粉白的花瓣落在風(fēng)里，落在土里，落在每一個經(jīng)過的人的心上。他消失在這杏花爛漫的季節(jié)里。最后的句號是駕鶴西游，一生的價值就是這幅挽聯(lián)：養(yǎng)兒育女費盡心機，勤勞本質(zhì)兒孫永記。</p><p class="ql-block">這就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