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稱： 護(hù)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護(hù)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是從陌上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只是輕輕一線，貼著地面走，拂過新綠的草芽，拂過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花。漸漸的，那線便寬了，厚了，有了形狀，有了溫度。它攜著三分微涼——那是去歲冬天留在陌上的最后一點念想；七分溫柔——那是春天悄悄藏在風(fēng)里的全部心意。風(fēng)就這樣不急不緩地吹著，吹過村口的老槐樹，吹過池塘邊的垂柳，一直吹到那一大片梨樹林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梨花就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是零零星星的幾朵，像是不敢驚動誰似的，悄悄探出頭來。過不了一夜，便開得熱熱鬧鬧的，滿樹滿枝都是。那白，不是慘白，不是煞白，是素白，白得清艷，白得絕塵。每一朵都有五片花瓣，薄薄的，嫩嫩的，陽光照著，幾乎要透過去似的?；ㄈ锸堑S的，細(xì)細(xì)的，頂著小巧的粉粒。風(fēng)來時，整棵樹都輕輕搖著，花瓣便一片一片地飄下來，真的像雪——不是冬天的雪那樣冷，那樣急，是春天的雪，溫溫柔柔的，帶著香氣的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這梨花樹下，忽然就怔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多年沒有看過梨花了。小時候，村東頭也有一片梨樹林，沒有這樣大，不過二三十棵樹，卻是我整個春天的念想。那時節(jié)，放學(xué)歸來，書包一扔，便往梨樹林里跑。同去的，有阿花，有黑子，還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玩伴。我們在樹下捉迷藏，爬樹，撿落下來的花瓣，裝進(jìn)口袋里，說是可以做香包。有時躺在樹下，看天，天被梨花遮得只剩一小塊一小塊的藍(lán)，藍(lán)得像洗過一樣。風(fēng)來時，花瓣落在臉上，癢癢的，也不去拂，就這樣躺著，聽蜜蜂嗡嗡地叫，聽遠(yuǎn)處傳來母親喊吃飯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不知道什么叫流年，什么叫時光。日子過得慢，慢得好像永遠(yuǎn)不會長大，永遠(yuǎn)不會離開那個村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到底還是離開了。讀書，工作，在城市里安了家。城市里也有花，櫻花，桃花，玉蘭花，都開得熱鬧，開得絢爛，卻唯獨沒有梨花。偶爾在菜市場看見賣梨的，也會想起梨花來，但那念頭只是一閃，便被生活的瑣碎淹沒了。這一淹，就是二十多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多年，多么輕飄飄的一個數(shù)字，卻又是多么沉甸甸的一段歲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又來了，這回大些，梨花簌簌地落，落得急，像一陣密集的雪。我伸出手，接住幾片花瓣，薄薄的，涼涼的，貼著掌心，像是要跟我說什么，又什么都說不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想起陸游的詩來：“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fēng)和雨。”雖是寫梅的，但梨花又何嘗不是？它們開在陌上，開在古道邊，開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不爭不搶，不怨不尤。開過了，落過了，便算完成了使命。不像桃花，要被人吟詠；不像梅花，要被人敬仰。梨花就是梨花，素素淡淡的，安安靜靜的，像極了鄉(xiāng)下的女子，不懂得打扮，不懂得炫耀，只在春天來時，穿上那件白色的衣裳，站在村口，等一個也許永遠(yuǎn)不會來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樣的人，這樣的花，最容易被人遺忘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此刻，站在這梨花樹下，我忽然覺得，也許正是這種遺忘，成全了梨花的清絕。若是它也像桃花那樣被人追捧，像梅花那樣被人崇拜，恐怕也就沒有了現(xiàn)在的素凈。被人遺忘，未嘗不是一種福氣——它可以安安靜靜地開，安安靜靜地落，不用取悅誰，不用討好誰，只做它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又何嘗不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城市里生活久了，總想著要出名，要成功，要被別人看見。拼命地往上爬，拼命地往前趕，生怕落后了，生怕被人忘了?？墒堑筋^來呢？就算被所有人記住了，自己卻把自己給忘了。忘了最初想要的是什么，忘了最簡單最樸素的那份快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像我，這么多年，寫過許多文章，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卻很少再想起那片梨樹林，很少再想起那些落在臉上的花瓣，那些躺在樹下看天的下午。那些最珍貴的東西，被我弄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漸漸小了，梨花落得也慢了，一片，兩片，悠悠地飄著，像是舍不得離開枝頭似的。遠(yuǎn)處傳來鳥鳴，清脆脆的，一只，兩只，很快便成了合唱。太陽已經(jīng)偏西，光線變得柔和，梨花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疏疏的，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沿著梨樹林慢慢地走，腳下是厚厚的花瓣，軟軟的，綿綿的，像踩在云上。空氣里有泥土的氣息，有青草的氣息，當(dāng)然，還有梨花的香氣。那香氣不濃，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要湊近了才聞得到。不像玫瑰那樣霸道，不像梔子那樣張揚，它就那樣輕輕地飄著，偶爾鉆進(jìn)鼻子里，讓你知道它還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樹林深處，看見一間小木屋，門虛掩著，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了。屋前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桌上落滿了花瓣。我在石凳上坐下來，忽然想起一句詞來：“滿目山河空念遠(yuǎn)，落花風(fēng)雨更傷春?！笨墒谴丝?，我既不念遠(yuǎn)，也不傷春，只是覺得安靜，覺得踏實。那些在城市里積攢的焦慮、疲憊、不安，好像都被這梨花洗去了，干干凈凈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光呀，就這樣清淺地盛著。不濃烈，不熾熱，卻足以讓人低回，讓人留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色漸漸暗了，梨花在暮色里顯得更白，像是會發(fā)光似的。遠(yuǎn)處傳來狗吠聲，炊煙的味道隱隱飄來，是鄉(xiāng)下人家在做晚飯了。我該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梨樹林，回頭再看一眼，那些樹靜靜地站著，像一群沉默的人，目送著我離開。風(fēng)又起了，這回帶著夜露的涼，梨花在暮色里紛紛揚揚地落，像是在跟我告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半盞流年，就這樣寄在這風(fēng)里，寄在這雨里，寄在這一樹梨花吹雪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去的路，還是來時的那條陌上道。路旁的野草長得很高了，在晚風(fēng)里搖著。螢火蟲還沒有出來，但天邊已經(jīng)有了星星，一顆，兩顆，亮晶晶的。我慢慢地走著，心里忽然很輕很輕，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裝進(jìn)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從今往后，無論走到哪里，這一場梨花吹雪，都會在心底，年年歲歲地開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