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稱： 護(hù)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護(hù)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迎面是柔柔的清風(fēng)，拂在臉上，帶著四月的體溫，不涼，也不燥，恰到好處的那種暖。滿目是柳綠花紅，柳是嫩綠的，軟軟地垂著，像少女初初洗過的長發(fā)；花是粉的、白的、紅的，星星點點地開著，不鬧，也不爭，只是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位置上，曬著這個清明時節(jié)特有的、溫吞吞的太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是一年清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在這清明的風(fēng)里，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而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復(fù)雜的、沉甸甸的東西。它壓在胸口，不疼，卻讓你覺得整個人是實的，是滿的，是有著落的。仿佛這風(fēng)、這柳、這花，都在提醒你：你是有來處的人，你是被某些已經(jīng)遠(yuǎn)去了的人，深深地、永遠(yuǎn)地愛過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明，這兩個字，念起來就帶著一種清冽的、明凈的氣息?！稓q時百問》里說：“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凈，故謂之清明?！笔前?，到了這個時節(jié)，天地間的一切都像是被水洗過了一樣。天是清朗的，水是明澈的，連空氣里都透著一種干干凈凈的、讓人想深深地吸一口的甜?？蛇@清潔明凈里，又偏偏摻著一縷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愁。那愁不是濃的，不是烈的，是像這清明的風(fēng)一樣，柔柔的，軟軟的，從四面八方來，把你整個人都裹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兒時，祖父帶我去掃墓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什么是“慎終追遠(yuǎn)”，只知道清明是一個可以跟著大人出門的日子。祖父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手里提著一個竹籃，籃子里裝著香燭、紙錢、幾碟小菜，還有一壺祖父自己喝的酒。他走得很慢，步子卻穩(wěn)，一步一步地，踩在田埂上，踩在剛剛返青的草芽上。我跟在他后面，踩著他在泥地上留下的、深深的腳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祖父的背有些駝了，可他的背影在我眼里，還是像一座山。山是沉默的，祖父也是。他從不大聲說話，也從不對我說那些大道理?？擅磕甑那迕鳎紩谧鎵炃罢竞芫?，低著頭，不說話。風(fēng)把他的白發(fā)吹起來，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片長滿了青草的墳地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在跟那些已經(jīng)走了很久的人，說著只有他們才聽得見的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祖父也走了。他走的那年，我十八歲。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懂得，清明不是跟著大人出門的日子，清明是去跟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說說話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蹲在祖父的墳前，學(xué)著他當(dāng)年的樣子，把紙錢一張一張地?zé)；鹈缣蛑S紙的邊緣，紙灰像黑色的蝴蝶，在風(fēng)里打著旋兒，慢慢地升上去，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然后散了。我想跟祖父說些什么，可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我只是蹲在那里，看著火，看著煙，看著紙灰一只一只地飛走，眼淚就下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我第一次在祖父面前哭。他活著的時候，我從不在他面前哭的。他總說，男孩子，不許哭?？赡翘?，我哭了，哭得很兇，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沒在他面前流的淚，都一次性還給他?？尥炅?，我站起來，擦干眼淚，對著那個小小的、長滿了青草的土堆，輕輕地說了一句：“爺爺，我走了，明年再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那以后，每年的清明，我都去。不為別的，就為了在那座土堆前站一站，說一句“我來了”，再說一句“我走了”。日子長了，話便多了起來。我跟祖父說這一年的收成，說家里的喜事，說那些讓他高興的、也說不讓他操心的。我知道他聽不見，可我還是說。說了，心里就踏實了，就覺得他還是在那里的，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站在田埂上，等著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我離開了故鄉(xiāng)，去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清明不一定能回去了，可每到這一天，我還是會朝著故鄉(xiāng)的方向，站一會兒。有時候是在窗前，有時候是在陽臺，有時候是在一個陌生的、不知名的路口。我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著，站著。風(fēng)從故鄉(xiāng)的方向吹來，吹在臉上，我就覺得，那是祖父在跟我說：知道了，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綿綿的春雨，又落下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那種急急的、嘩嘩的雨，是細(xì)細(xì)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針的那種雨。它落下來的時候，是無聲的，你只有站在外面，讓臉去接，才能感覺到那一點一點的、涼涼的、癢癢的觸感。天地萬物，都在這一場雨里，換上了新顏。柳更綠了，花更紅了，連那些灰撲撲的屋頂，也被洗得發(fā)亮，像是涂了一層清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也換不掉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深藏在心底的、對逝去親人的愛意與思念，是歲歲年年，一如從前的。它不像春天的花，開了謝，謝了開；它也不像天上的云，聚了散，散了聚。它就在那里，不增不減，不來不去，像祖父當(dāng)年站在田埂上的那個背影，像外婆哼過的那些沒有詞的古老的調(diào)子，像那些已經(jīng)遠(yuǎn)去了的、再也回不來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漸漸密了。我沒有打傘，就讓那細(xì)細(xì)的、涼涼的雨絲，落在頭發(fā)上，落在臉上，落在肩上。衣服濕了，頭發(fā)濕了，可心里卻是暖的。因為這雨，讓我覺得，那些走了的人，其實并沒有走遠(yuǎn)。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在風(fēng)里，陪著我們；他們在這清明細(xì)細(xì)的、密密的雨里，用他們特有的、無聲的方式，告訴我們：好好活，好好地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邊，有人在燒紙錢。是一對中年夫婦，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男人蹲著，把一沓一沓的黃紙放進(jìn)火里，女人站在旁邊，手里撐著一把黑傘，傘斜斜地遮著男人和孩子。孩子手里拿著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沾著雨珠，晶瑩剔透的。火光照著他們的臉，暖暖的，紅紅的。沒有人說話，只有紙錢燃燒時發(fā)出的、細(xì)碎的、噼噼啪啪的聲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清明真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給了我們一個理由，一個光明正大的、理所當(dāng)然的理由，去想念那些我們已經(jīng)失去了的人。它給了我們一個日子，一個專門的、不會被任何雜事打擾的日子，去跟那些再也不能見面的人，說說話，訴訴衷腸。它讓我們在這一天，放下所有的忙碌和偽裝，安安靜靜地，做一回有來處的人，做一回有情有義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慎終追遠(yuǎn)，這四個字，以前不懂。覺得是古人的事，是書本上的事，離自己很遠(yuǎn)。后來才明白，它不是古人的事，也不是書本上的事，它是每一個活著的、有血有肉的人的事。慎終，是謹(jǐn)慎地對待逝者的結(jié)局；追遠(yuǎn)，是虔誠地追念遠(yuǎn)去的祖先。說白了，就是別忘了。別忘了自己是從哪里來的，別忘了那些曾經(jīng)愛過我們、養(yǎng)育過我們的人，別忘了我們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我們，是因為站在了他們的肩膀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懷揣著這份感恩，我們才能更堅定地向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停了。太陽從云層后面露出臉來，淡淡的，不那么亮，卻暖。照在濕漉漉的柳條上，柳條便像鍍了一層金；照在沾著雨珠的花瓣上，花瓣便像鑲了一圈碎鉆?？諝獗幌吹酶筛蓛魞舻模豢?，從鼻子涼到肺里，清清爽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萬物清潔而明凈。人心也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那些壓在胸口的、沉甸甸的東西，并沒有消失，可它不再壓著我了，它變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變成了我走下去的力量。我知道，那些走了的人，希望我好好活。希望我在這清潔明凈的人間，認(rèn)認(rèn)真真地，過好每一個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明，是一面鏡子。它讓我們看清來路，也看清去路。它讓我們記得那些已經(jīng)遠(yuǎn)去的，也讓我們珍惜那些還在身邊的。它讓我們在追思中學(xué)會感恩，在告別中學(xué)會前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年清明，我還會去那個土堆前，跟祖父說一聲：“爺爺，我來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再跟他說一聲：“爺爺，我走了，明年再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年如此，歲歲如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像這綿綿的春雨，落了一年，又一年。就像這心底的愛意與思念，深藏了一歲，又一歲。從不曾忘記，也從不曾改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