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喜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總覺得，垣曲縣那座連綿起伏的山城，是被時光悄悄藏進(jìn)褶皺里的鄉(xiāng)愁，輕輕一觸碰，便漫上心頭。而在我心底魂牽夢縈的，始終是古城鎮(zhèn)南坡村大曲莊的姥爺姥姥，還有那條小時候走了無數(shù)遍，滿是溫暖和牽掛的山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時候去姥姥家，是一場翻山越嶺的奔赴。那時沒有平坦寬闊的公路，只有一條蜿蜒纏繞在青山綠野間的羊腸小道，崎嶇坎坷，坑洼不平。這條路，一頭連著我的家，另一頭牽著姥爺姥姥那座滿是煙火氣的溫暖小院，更系著我和兩個弟弟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逢節(jié)假日，我們便背著小小的書包，踩著松軟的泥土路，翻過幾道溝，穿過荊棘叢生的山坡，滿心歡喜地朝著山坳里的小院奔去。小院藏在青山環(huán)抱間，靜謐安穩(wěn)，依山而建的幾孔窯洞住著一眾親人，滿院都是煙火溫情。院中的蘋果樹秋來掛果，院墻上的仙人掌花開金黃，院門外閑置的大石磨，成了我和表兄妹們嬉戲玩耍的小天地，藏著年少最熱鬧的時光。村后山溝里，是姥爺親手開墾的菜地，時節(jié)一到便生機盎然，豆角攀架、南瓜臥地、茄子垂枝，那是歲月豐足的模樣，也是姥姥藏在煙火里的疼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次我們到來，姥姥總會去菜地摘回滿滿一筐新鮮蔬果。記得有次做飯，我隨手丟掉茄子柄，被姥爺看見。他用粗糙寬厚的手輕輕拾起，吹去上面的塵土，溫聲叮囑：“丫頭，這個可別丟了，茄子柄好吃著哩?！蔽覞M心不解地望著他，姥爺便坐下來裝起一鍋旱煙，深深抽上兩口，給我們講起那些藏在心底大半輩子的戰(zhàn)亂過往，那些浸透著苦難與風(fēng)骨的家國記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些兵荒馬亂的年歲，缺衣少食是常態(tài)，百姓連安穩(wěn)度日都成了奢望。姥爺帶著一家老小四處逃荒，裹著小腳的姥姥步履蹣跚，懷里的孩子餓得啼哭不止。餓了挖野菜充饑，渴了喝溝水解渴，敵人來了就躲進(jìn)破窯洞、鉆枯井里，只求能護(hù)住身邊親人，茍全性命。而亂世浮沉中，姥爺?shù)膬晌恍值?，卻憑著一腔熱血與錚錚傲骨，挺起了中國人的脊梁，用生命書寫下悲壯的英雄篇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姥爺劉文林生性剛烈，面對日寇的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心中滿是血海深仇，絕不愿眼睜睜看著鄉(xiāng)親受辱、家園被毀。他趁著夜色掩護(hù)，偷偷摸進(jìn)鬼子營地，將日軍的彈藥扔進(jìn)茅坑，斷了敵人作惡的依仗。后來被漢奸告發(fā)，二姥爺被抓進(jìn)了解峪鄉(xiāng)解村的日本軍營，受盡了非人的折磨。鬼子對他皮鞭抽打、嚴(yán)刑逼供，逼問地下組織成員的下落，他始終咬緊牙關(guān)，一字不吐。喪心病狂的日寇竟割開他的頭皮，往里面灌煤油，烈火灼骨、劇痛攻心，二姥爺始終沒有屈服，最終被日寇殘忍殺害。后來太爺爺托村里老鄉(xiāng)冒著生命危險找到他的遺體，悄悄藏在地窖之中。姥爺和太爺爺連夜趕了幾十里山路，借著微弱的月光，用麻袋馱著二姥爺?shù)倪z體往家趕，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日寇追來，每一步都踩著悲痛，滿心都是對侵略者的刻骨憤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姥爺劉清林得知二哥慘遭日寇殘害，心中的悲痛與憤恨翻江倒海，國仇家恨壓在心頭，他毅然告別家人，參軍奔赴戰(zhàn)場，誓要為二哥報仇，為受難的鄉(xiāng)親討回公道，將侵略者徹底趕出中華大地。戰(zhàn)火無情，后來在解放運城的戰(zhàn)斗中，三姥爺不幸壯烈犧牲，將熱血灑在了保家衛(wèi)國的土地上。等家里接到消息趕去戰(zhàn)場時，遍地都是犧牲的戰(zhàn)士，時隔多日，遺體早已難以辨認(rèn)。姥爺忍著撕心裂肺的悲痛，一遍遍仔細(xì)辨認(rèn)，最終憑著三姥爺胳膊上那塊獨有的暗紅色胎記，才認(rèn)出朝夕相伴的弟弟。姥爺背著三弟冰冷沉重的遺體，從聞喜翻過連綿的中條山，兩天兩夜跋涉二三百里山路，腳下磨滿血泡，肩頭被麻繩勒出血痕，可他絲毫感覺不到疲憊與疼痛，滿心只剩一個念頭：讓為國捐軀的親人魂歸故土，入土為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經(jīng)過兩次劫難，曾經(jīng)的弟兄四人，只剩下姥爺與四姥爺相依為命。戰(zhàn)亂年代，生死只在一瞬，出門干活、探路，人人都抱著有去無回的心思，整日活在擔(dān)驚受怕之中。每到傍晚天色擦黑，兄弟倆只要有一人沒能按時歸家，另一個必定會站在村口的山梁上，望著蜿蜒的山路久久佇立，扯著嗓子一遍遍呼喚，風(fēng)聲里全是揪心的牽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亂世里的守望，是熬著無盡恐慌，忍著錐心思念，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揪著心的煎熬。守的是親人平安歸來，盼的是亂世早日安寧，老百姓能過上安穩(wěn)日子。這山路上的守望，是苦難歲月里親人最卑微的期盼，是生死關(guān)頭最堅韌的牽絆，藏著家族的血淚，更藏著中國人不屈不撓的民族氣節(jié)。</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姥爺姥姥生前合影(一九九三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姥姥的守望，是和平歲月里最溫柔的牽掛，是我一生都無法忘卻的溫暖畫面。她那雙裹得嚴(yán)重變形的小腳，是舊時代留下的殘酷烙印，也承載了一生的辛勞與堅韌。她操持家務(wù)，照料老小，把所有的溫柔與疼愛，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兒孫后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次我們準(zhǔn)備回家，姥姥總會提前許久忙活，把攢下的花生、核桃、紅薯等吃食，往布包里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句句叮囑，全是化不開的不舍。她拖著蹣跚的小腳，執(zhí)意送我們一程又一程，山路崎嶇難行，每走一段，她就悄悄脫下布鞋，揉一揉酸痛難忍的腳掌，可一看見我們回頭張望，立刻收起臉上的痛楚，強裝笑顏揮手，催我們趕緊趕路。我們越走越遠(yuǎn)，頻頻回望，總能看見她孤零零地站在山崗上，像一株深深扎根山石的老樹，風(fēng)吹亂她花白的頭發(fā)，拂動她洗得發(fā)白的衣角，她卻始終踮著小腳，伸著脖頸，目光緊緊追著我們遠(yuǎn)去的身影，久久不肯離去。年少的我不懂，那漫長的目送里，藏著老人滿心的牽掛，她守著這條山路，日復(fù)一日，盼的不過是下一次團(tuán)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十多年光陰匆匆而過，姥爺姥姥早已長眠于這片他們操勞一生、守護(hù)一生的土地，曾經(jīng)熱鬧非凡、煙火繚繞的小院漸漸荒蕪，姥爺親手開墾的菜地也換了模樣。唯有那連綿的大山沉默依舊，唯有那條蜿蜒的山路盤旋山間，從未改變。它一頭連著戰(zhàn)亂年代親人揪心的生死守望與英雄風(fēng)骨，一頭連著煙火歲月姥姥溫柔的目送牽掛，將兩代人的深情與思念，深深鐫刻在這片山野之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又是一年清明，我再次踏上這片魂牽夢縈的故土。春風(fēng)輕輕拂過，漫山遍野的山桃花爛漫盛開，恰似姥爺姥姥溫和慈祥的笑臉。腳下的泥土依舊溫?zé)?，漫山草木都藏著舊時回憶。我在姥爺姥姥的墳前擺上祭品，焚香祭拜，往昔歲月一一涌上心頭，淚水悄然滑落，打濕了這片熱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國泰民安、豐衣足食，正是當(dāng)年他們拼盡全力、日夜期盼的光景，只是我再也聽不到姥爺溫聲講述過往，再也吃不到姥姥親手做的飯菜。大山不語，卻藏盡世間最深的牽掛；黃土無言，卻掩埋歲月最濃的深情。那段山路上的守望，那份刻在心底的眷戀，還有二姥爺、三姥爺?shù)挠⑿埏L(fēng)骨，終將伴著歲歲春風(fēng)，永駐我心間，成為我往后人生路最溫暖、也最堅定的力量。</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攝影: 荊衛(wèi)定 許夢</span></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李喜娟，垣曲縣王茅人，山西省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運城市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線描專業(yè)委員會秘書長。擅長剪紙繪畫，獲獎作品有《領(lǐng)航》《捍衛(wèi)者》《大山的女兒》《稻花香》《張桂梅》《致敬逆行者》《紅船精神代代傳》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