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清明，是懷舊與思念的節(jié)氣。要么凄風冷雨，要么艷陽高照，覺得更多的是桃紅李白，菜花鵝黃，一片片，一縷縷，恰是一年最好時節(jié)。 古人高啟的詩這樣寫道：“風雨梨花寒食過，幾家墳上子孫來？”作為華夏子孫的我們，每年都尊古訓回到故土為離世的親人作一次祭奠，也是一場維系血脈親情的聚會。 本來今年也應該同往年一樣回資陽掃墓的，可天不遂愿，今年突發(fā)的疫情讓我們回不去了。 前些天侄女傳英在群里發(fā)了一些視頻和圖片，說家鄉(xiāng)的老屋要撤了?？匆娽пЭ晌m封十數(shù)載老屋的照片，不經(jīng)意間又掀開了我記憶的幕簾。 婆婆的老屋 <p class="ql-block">記得聽媽媽說過，這老屋是解放前夕外公去世后，因家道中落，為躲避城里兵荒馬亂的紛擾，婆婆用自己的私房錢買得這一處老屋，以度余年。</p> <p class="ql-block"> 聽四姨媽說，解放前外公還在時，家里的日子還是過得風生水起的。聰明勤奮的外公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從資陽到成都沿線開了數(shù)家醬園和綢緞的店鋪，還常常跑上海灘，買回各種當時難得一見的鐘表、陶瓷罐、熏爐、留聲機等，在小小的縣城每每引起鄰里的艷羨，特別是些調(diào)皮的小孩還爬上樹往院子里偷窺那些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稀罕玩意。加之外公為人處世正直厚道，曾經(jīng)被縣里推薦當縣長，委任狀都擺在他的案桌上，可他就是不同意。理由是為官不自由，沒有經(jīng)商來得瀟灑隨意，可以想見當時家境的欣盛?？赏夤ナ篮螅瑳]人打理生意，婆婆一個小腳女人也料理不過來，又遭遇不良管家，眼見長年累月的虧損，十數(shù)家店鋪便只得賤賣，家境一落千丈，到解放前夕便幾近平民。最后逼得無奈的婆婆把剩余的綢緞和銀元遣散幫工和家傭時，大家都知悉東家的好就是不愿離開，流淚跪求婆婆再收留他們，可已經(jīng)無能為力的婆婆只得含淚送別他們。婆婆在兒孫眼里是淳樸善良的，對待幫工們亦是悉心關照，仁慈的家風由此延繼。</p><p class="ql-block"> 眼見婆婆留下的老屋就要被撤遷了，作為后輩的我們，心里總有幾分不舍，但奈何時代的發(fā)展，也只能把老屋的印象留在我們心里了。</p> 抗戰(zhàn)時期為了躲避日本的轟炸，成都女師一度搬遷到溫江避險。 <p class="ql-block"> 在十多個外孫中婆婆最喜歡的是我，因為當年已經(jīng)有三個孩子的媽媽好上進要上大學，于是便把姐姐哥哥托付給在資陽街上的二姨媽，把我托付給婆婆。于是我便有了和婆婆朝夕相處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記得小時候回資陽鄉(xiāng)下，婆婆小腳不好走鄉(xiāng)下的田坎路，便叫一個滑竿，是兩根溜光的黃竹架上一個躺椅的那種，一前一后兩個人抬著一閃一閃的在田坎上走，小小的我就坐在婆婆懷里，看著四野里的黃黃的谷穗，聞到誘人的稻香，悠悠的回到鄉(xiāng)下婆婆的老屋里。</p> 媽媽在內(nèi)江甜城上大學時的留影。 媽媽大學畢業(yè)后按理應該去教中學的，只因黃埔軍校畢業(yè)的爸爸的歷史問題，仍然回到回小教書。在幼小的我眼里，婆婆就是我遮風避雨的大樹，就是慈愛仁德的菩薩，大凡遇上什么不快的事兒只要往婆婆懷里鉆，立馬就感到安穩(wěn)和舒爽。所以小時候別人問我是誰生的，我便說是婆婆生的。 舅舅是家里的老大，好熱鬧好戲曲的他善拉一手漂亮的京二胡，后來就去到資陽縣川劇團當了專業(yè)二胡師。舅舅那個時候在川西壩子里，也算是響當當?shù)臉穾熈税?。聽老人說每次川戲名角陳書坊到資陽巡演，都要專門提請舅舅為他伴奏的。那時，舅舅也時常帶我去看他們的演出，人小也不知道演的啥，只知道有個叫龐統(tǒng)的武生，能夠穿戴上十多二十斤的戲服，從一兩人高的臺子翻著筋斗跳下來，仍然神情自若，那個佩服就是五體投地了，然后一路的的吹吹打打煞是威風熱鬧的。演出完舅舅就和還沒卸妝的演員們，插諢打科的調(diào)笑著一起吃夜宵。大冬天的，吃完夜宵舅舅總忘不了用洋瓷盅盅端一盅羊肉湯回家給婆婆吃，婆婆每每接過舅舅的羊肉湯，幸福就像花兒樣的寫在臉上。 <p class="ql-block">婆婆生有一個兒子，三個閨女，舅舅是老大，我媽是女的排行中的老大，下面的幾個妹妹都叫她大姐。我媽的學業(yè)一直很好，為了讓下面的妹妹們有個好的出路，便私下為妹妹們替考，把她們都考進城里學校，也算是進了一份大姐姐的責任。</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喜歡回資陽鄉(xiāng)下，是因為舅舅喜歡釣魚，只要我在，每每就會屁顛屁顛地跟在舅舅身后去到沱江邊釣魚。舅舅在一邊釣魚，我就在一邊玩著小石子，看著清冽現(xiàn)底的江水，看著岸邊各色細小的野花和搖搖擺擺的蘆花，夢一樣地進入到幻化的童話世界里。也在那時候舅舅就教我怎樣在湍急的河水里釣魚，也才知道這種水勢釣魚的浮標，必須用離水面尺來高于水面平橫著的浮標。只要魚兒一啄食，那橫著的浮標的一頭就會往下彈跳，這時只要你往上一拉魚竿，魚兒一準就上鉤了。每每出去都會有所斬獲，少則半把斤，多則一斤多。拿回去或煮湯或煎炸，都是一道散發(fā)著鄉(xiāng)野之趣、美味可口的香噴噴佳肴。</p> <p class="ql-block">大概也是文革中吧，我和媽媽去到舅舅家看望婆婆，遇到下雨天路滑，我和媽媽一路嚇得膽戰(zhàn)心驚的走完了十多里的田坎路，到舅舅家已是黃昏時分，在井邊浣洗完。</p> 晚上還到生產(chǎn)隊的曬壩上看先貴哥他們排練節(jié)目，大伙兒一邊唱著：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chǎn)隊里開大會，訴苦把冤申……那時的先貴哥還是毛頭小伙，和舅舅一樣喜歡弄琴吹笛的，是宣傳隊的絕對主力。 那時的舅娘還是婦女隊長，那個體力之好，挑起百多斤的挑子走幾里路硬是不歇一下呢！那次臨了我們要回城里了，舅娘聽說我喜歡小貓咪，便到鄰里家?guī)臀乙艘恢粶喩砗诤诘男∝埥o我。我欣喜若狂地把小貓咪抱回家，給它取名叫虎子。每天晚上虎子都鉆進我的被窩里睡，貓咪雖小可打鼾的聲音山響。每天半夜它都要喵喵地叫著鉆出被窩，跳到床下的碳灰盆里撒尿，然后又跳上床鉆進我被窩睡覺。一天晚上它又要撒尿，我把它提到枕頭邊，還沒下床它就在我枕邊尿起來。當時我氣得把它扔下床，它又喵喵地爬上床來，幾次三番，最后終于它沒有爬上床了。第二天清晨我起床找虎子，才看見虎子躲在床下的一個角落里，身體已經(jīng)僵了。我含淚把它埋在門前的木槿花樹下，還用青花瓷片給它裝飾了一個棺墓，以示悼念。 值得欣慰的是大哥曾經(jīng)用他的蔡司相機在我們小院里，給我拍了一張抱著虎子的照片。那天在崔永元的微信里也看到一張他抱著貓咪的照片，姿態(tài)和笑容非?？崴啤＿@不是巧合，而是我們這代人童年的共同記憶吧。 我們的家風都很孝道，不管是我媽、二姨媽、三姨媽，四嬢都是這樣的。在那種困難年代里，只要有什么好的一定得先給婆婆吃，婆婆用。逢年過節(jié)，也給婆婆扯幾尺陰丹藍，讓她老人家自己剪裁，有事莫事縫上幾針，到了過年，婆婆就有得一件新衣裳穿了。 <p class="ql-block"> 二姨媽是幾姊妹中長得最漂亮的一個。對二姨媽和二姨爹印象不太深，不過聽姨媽們說起，他們一家在解放前應該算是過得最富足的了。那時的二姨爹是部隊里管水運督查的，這在當時可是吃香喝辣的行當。對二姨爹的唯一印象，是文革期間隨表哥孝德混火車去到資陽他們鄉(xiāng)下的老家玩。印象中他們的老家就是兩間破敗不堪的茅草屋，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一點不為過。二姨媽當時已經(jīng)到成都幫人去了。記得早晨醒來，我看見一個瘦小骷髏著身子的二姨爹在灶前一把把地挽著谷草做飯，完全沒有了過去舊軍官的影子了。他們一家應該算是當時生活最不濟的了。特別是六一二年自然災害時，鄉(xiāng)下真的是連草根樹皮都吃光了的。那種凄慌，那種餓得六神無主的慘相，現(xiàn)在的小輩們真的是不可想象的。那時他們幾兄弟為了活命，從小就學會在鄉(xiāng)下買一點花生，然后背到成都街上去買，賺一點差價，蒙口飯吃。那時我媽最不高興的就是，經(jīng)常有派出所的民警來到我家里，要李老師去把搞投機倒把的侄兒們領回來，接受批評教育。</p> <p class="ql-block"> 聽我當知青時八連的一個戰(zhàn)友講，他當時就生活在農(nóng)村，他們村幾個十多歲的男人，就把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騙到家里，用鋤頭活活打死給煮來吃了的，嘖嘖，那年月真是可悲之極。</p> <p class="ql-block"> 那時和婆婆一起在三姨媽處度過了一段難忘的童年時光。當時三姨媽一家還在龍池建水電站，那時的龍池還是非常荒涼的，夜晚經(jīng)常會聽到老虎的嘯聲。還聽說離他們家不遠的二槽坡，一個放牛娃在山上放牛時看見坡下一只大老虎在下面睡覺，于是這放牛娃就舉起大石頭向山下的老虎砸去，還真的把那只老虎給砸死了拖回家了的。</p> 三姨媽和三姨爹都是國家干部，有固定的工資，一家六口的日子也算安穩(wěn)。那時候的供應算是比較緊張的，可每天早上三姨媽想方設法總要給婆婆煮一個荷包蛋，端到婆婆跟前，婆婆總是一臉不情愿的推開說不吃不吃。三姨媽總是一口一個媽的叫：媽，你就吃嘛，雖然現(xiàn)在的蛋不好買，我還是總有辦法給你老人家買呢。然后看見婆婆接過碗慢慢地吃下才離開。我和三姨媽的三個兒子，大毛、小毛、毛毛一般大。大家在一起也會有很遷翻的時候，記得我經(jīng)常和毛毛一起出去偷工地上的金剛砂，拿來作彈弓的子彈。一般喜歡打樹上停歇的麻雀，沒遇上麻雀的時候，就去到街上找一些有圍墻的高樓的玻璃窗打著玩，最喜歡聽玻璃窗被我們的彈弓打碎時的一聲清脆的亮響。然后我們就閃身貼著圍墻，就聽見有人打開窗戶一席的謾罵，罵完關起窗戶時，我們就一溜煙的跑開，然后你推我搡的一陣調(diào)笑。三姨媽對我也是視如己出，只要給幾個孩子買什么我都有一份。以后有機會還是想去給三姨媽三姨爹掃一下墓，以敬孝道。 記得四姨媽第一次帶著王兵從湖北回來，到樂山來看婆婆，那時王兵好像剛上小學，印象中還是個完全發(fā)萌的小男孩。那次為了一大家人和個全家福，已經(jīng)是大小伙兒的三哥和哥哥硬是把婆婆背到好遠的樂山城里邊的照相館，照了一張珍貴的全家福。那次才知道三哥得了雞盲眼，晚上什么都看不見，只能一人靜靜的在家呆著。想來三哥應該是三姨媽家里生活最困難的一個吧。不過聽說毛毛在工廠里混得不錯，還當了廠長經(jīng)理什么的，想來他一定會幫一把三哥的。 媽媽說聽四嬢和四姨爹的戀愛，是從四舅舅抗美援朝凱旋歸來的時候開始的。 一個的是意氣風發(fā)發(fā)女大學生，一個的黃繼光連的抗美英雄，兩人能走到一起，那定是良緣天成的。 他們一家應該是解放后過得比較富裕的，一家都在部隊里，即便是六一二年鬧饑荒的時候，生活也應該是有保障的。 <p class="ql-block"> 那時婆婆在成都和我們一起住，記得每個月三姨媽、四嬢都要給婆婆寄五塊錢生活費來。每每此時，婆婆是由衷的高興。她要把寄來的錢用手絹兒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放到陰丹藍衣服的內(nèi)包里，放好后還用手在外面摸摸，看是不是真的放穩(wěn)妥了。我小學三年級時，一天，婆婆記得我的生日,把我拉到她懷里問我：過些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要啥？我想了想說：我想要一把二胡。婆婆微笑道，給你買給你買。于是就從她陰丹藍的長衫的口袋里摸出那個手巾包了又包的錢包里理出三塊錢說：“拿去買”。于是我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把二胡，也讓我一輩子給音樂接下了不解之緣。那時的三塊五可不是個小數(shù)哦。好多家庭五六塊錢就可以養(yǎng)活一個人哦。</p> 婆婆去世是在文革期間，那時我看見媽媽接到舅舅的信就不停的流淚。問起才知道是婆婆不行了，要媽媽去資陽給婆婆告別。我知道后也想同媽媽一起去見婆婆最后一面，可媽媽不讓。我知道媽媽是覺得來回的路費太貴。就這樣，我就再沒有看到留在我童年記憶深處的婆婆。以后便開始一年一度的回資陽給婆婆掃墓。第一次去給婆婆掃墓也是在文革期間，那時我和媽媽坐火車從墨祠壩下車，那天天下著小雨，列車下都是拿著紅纓槍的造反派，他們叉著腰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好像天下到處都是壞人似的。我牽著媽媽的手，下到河邊，坐一艘大大的烏篷船過到河對面，然后冒著雨在泥濘不堪的田坎上走十多里才到舅舅的家。第二天雨停了，才去到婆婆的墓前給婆婆掃墓。 在云南當知青的最后一年，大概是一九七九年吧，為了調(diào)回成都，我探親回來便去到四三一廠四嬢家，四嬢和四舅舅便急急忙忙地上下張羅，最后落實到廠子弟校代課?，F(xiàn)在想起來都禁不住啞然失笑，一個小學五年級都沒上完的高小生，居然跑到子弟校教初中班的課，真是吃了豹子膽了！ 那段時間也是滿勞煩四姨媽和四姨爹的。后來我們云南的知青大罷工，開啟了全國知青大返城的序幕，我也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鄉(xiāng)——成都。在資陽大概呆了一兩個月，臨走時，四姨媽和四姨爹沒要我一分錢的生活費，還倒給我二十塊錢，說是我回成都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工作，可以補貼一下家用。在我的印象中，四姨媽就是一個圣母樣的女人，心地沒有一絲雜念，心的善良是一種從心底里涌出來的仁慈。對人總是細致入微的周到，只要她能夠做到的，她一定會全力以赴的為你付出，沒有絲毫怨言。 <p class="ql-block"> 譬如幫助傳英在四三一開理發(fā)店，跑地震時哥哥姐姐帶著院鄰去到她家躲地震，到老年對基督教的皈依，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梁實秋曾經(jīng)說過，人有三種生活，一種是人民大眾的過純粹的物資生活，一種是知識分子過的精神生活，還有一種是對宗教皈依后的靈魂生活。只有能過這三種生活的才是完人，我想，四嬢應該就是這樣的完人了啊。</p> 后來，舅舅，二姨媽，三姨媽，四嬢，四舅舅相繼過世，一年一度的掃墓就成了血脈相連的眾親友間的團聚的日子，也成了踏春賞花的時節(jié)。回顧往事才覺得人生的無常，是難以料定的，特別對于老人，真的是應該盡其所能的關照。有時不經(jīng)意間的一個回首，往往就成了與老人一生的訣別。 曾經(jīng)一直有個心愿，想去阿壩爸爸離世的地方找一找他的墳冢，看能不能把他的墳冢移回資陽和媽媽婆婆的墳葬在一起?？?008年的汶川大地震把我的這個愿望徹底破滅了，因為爸爸過世的地方就是在汶川，經(jīng)過地震的破壞，再也難尋覓他的墳冢，今生他注定就回不到故土了。 值得欣慰的是在我們這個親族間，大家都非常的進孝道。比如王兵和王英對他爸和媽數(shù)年間在病榻上無微不至的照顧，傳英有心把高齡的奶奶接到縣城的家里，用心的贍養(yǎng)，都是讓人心暖的表率。真希望我們的后人能傳承我們的家風，當父母健在時多回家看看，不要到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時，再去痛心疾首的追悔?。? 真心希望每年的春天都是陽光明媚的，每一次親族間因掃墓的團聚都是溫馨可人的，讓我們把延繼的親情播種到姹紫嫣紅的春光里，把家族優(yōu)良的家風傳遞下去，凝固成血脈深處的情感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