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2年11月25日，我在睡夢中哭醒，淚水早已洇透枕畔。那夢太真、太沉、太暖，又太涼——仿佛父親的手還搭在我臂彎里，步履蹣跚卻執(zhí)意向前。我怕光陰如流，終將沖淡這刻骨的溫度，便在淚痕未干時(shí)，匆匆記下夢的輪廓。而父親，終究在2023年3月18日，如秋葉靜落，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今以此文，遙寄田埂之上、夢影深處，那念不盡的父親。</p> <p class="ql-block">夢里的父親，已臥病多年，神思時(shí)明時(shí)昧，可那一日，他忽然清醒如初春的溪水，執(zhí)意要回田園走一走。我扶他緩步而行，泥土微涼，草色微黃，他靜靜坐在田埂上，目光一寸寸撫過壟溝與坡地，像清點(diǎn)一生未曾離手的珍寶。他長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fēng)掠過麥芒：“我走了，這地……也就荒了?！彼睦锩麋R似的：我們兄妹久居溫州，歸期難定，那方浸透他汗與血的土地，終將沉默于荒草蔓生之中——那是他臨終前，最沉、最軟、最不敢松手的牽掛。</p> <p class="ql-block">我挨著他坐下，指尖輕觸微涼的泥土，低聲問：“這地，還是您一鋤一鋤開出來的嗎？”他緩緩搖頭，眼神卻清亮如洗，聲音里浮起一絲微澀：“如今哪還掄得動鋤頭？是你小姨父，年年替我們翻土、下種……”話音未落，又低低喃喃：“我時(shí)日不多了，能坐在這田埂上的日子，怕是掰著指頭也數(shù)得清了。你們忙，我懂；可這地啊，終究要荒了……”我急忙應(yīng)下，說定尋鄉(xiāng)親托付，絕不讓青苗斷根、讓泥土蒙塵。他卻只是垂眸，望著自己枯瘦的手，再未言語。暮色漸濃，風(fēng)也涼了，我攙他起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p> <p class="ql-block">可剛踏進(jìn)院門沒多久，一轉(zhuǎn)身，父親竟杳然無蹤。細(xì)雨如絲，悄然織滿天地，他步履蹣跚、氣息微弱，連站穩(wěn)都需人扶，又能走去哪里？我心頭一緊，拔腿便跑，叩開鄰家門，問遍村口路，卻只聽見雨聲淅瀝、犬吠零落。我忽然頓住——他一生未離故土半步，心尖上惦著的，從來只有那方田、那道埂、那幾壟青黃交替的歲月。我轉(zhuǎn)身奔向田野，心在胸腔里擂鼓。</p> <p class="ql-block">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他蜷在田澗邊一叢枯草之下，瘦小如一枚被風(fēng)遺落的秋葉，灰白的頭發(fā)沾著雨珠，肩膀微微聳動。我奔至他身前，喉頭一哽，淚如雨下。那一刻我忽然徹悟：他舍不得的，何止是幾畝薄田？那是他赤腳踩熟的泥土，是母親喚他歸家的炊煙，是兒時(shí)赤膊奔跑的坡崗，是生命扎下最深根須的故園啊——田埂雖窄，卻載著他一生的來路與歸途；夢雖一瞬，卻刻下他最綿長、最無聲的愛。</p> <p class="ql-block">如今父親已遠(yuǎn)，可那夢中的田埂，始終在我心上蜿蜒——雨絲未歇，草色猶青，而父親的身影，永遠(yuǎn)坐在那里，望著土地，也望著我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