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隨筆</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人間三碗面</b></p><p class="ql-block"> 蔣鑄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冬天來得晚，卻來得猛。昨夜還是秋風(fēng)瑟瑟，今晨起來，窗玻璃上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霜。我裹緊了棉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冷風(fēng)撲面而來，像刀子似的割在臉上。巷子里的早點攤已經(jīng)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豆?jié){鍋邊，圍著一圈縮著脖子的人。賣豆?jié){的老張頭看見我，咧開嘴笑了：“先生早啊！”我也笑了笑，算是回應(yīng)。這一笑之間，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一位老朋友感嘆的話來：“這世上的事，說穿了不過三碗面——人面、場面、情面。”當(dāng)時只覺得這話說得俏皮，此刻在冬日的晨風(fēng)里細(xì)細(xì)品味，竟覺得滿口苦澀。</p><p class="ql-block"> 人面這碗面，是最難吃的。不是說它有多金貴，而是它太善變，像三月的天，孩兒的臉，說變就變。上個月，我在街上遇見一位多年不見的老同學(xué)。他遠(yuǎn)遠(yuǎn)看見我，臉上的笑容像菊花似的綻開，快步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那親熱勁兒，仿佛我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他拍著我的肩膀說：“老兄啊，改天一定聚聚，我做東！”我笑著答應(yīng)?？勺蛱煸诓耸袌鲈儆鲆娝椭^，從我身邊匆匆走過，好像根本不認(rèn)識我似的。我正要打招呼，他已經(jīng)消失在人群里了。</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事，誰沒經(jīng)歷過呢？《史記》里記載的廉頗故事，不就是最好的寫照嗎？這位趙國名將得勢時，門客如云，趨之若鶩；一旦失勢被貶，那些門客竟一個都不見了。等到他重新被起用，那些人又厚著臉皮回來了。廉頗生氣，讓他們走。其中一個門客卻說：“唉，您怎么現(xiàn)在才明白呢？天下人的交往，本來就像做買賣一樣，您有權(quán)勢，我們就跟著您；您沒權(quán)勢，我們就離開。這道理再平常不過了，您又何必這么生氣呢？”這話說得直白，卻也說得透徹。人面這張皮，本來就是隨著境遇的變化而變化的。你今天春風(fēng)得意，看到的都是笑臉；明天落魄潦倒，看到的便是冷臉。不是人心變得快，而是那張“面”本來就只是面，不是心。</p><p class="ql-block"> 場面這碗面，則是最累人的。中國人最講究場面，婚喪嫁娶要場面，請客吃飯要場面，連開會發(fā)言也要場面。場面是什么？場面就是戲臺，每個人都在上面扮演自己的角色，哪怕心里再不情愿，臉上也要掛著得體的笑容。魯迅先生在《說面子》里講得很透徹，他說“面子”是中國人的精神綱領(lǐng)，就像辮子一樣，抓住了它，就抓住了整個中國人。這話說得辛辣，卻也一語中的。</p><p class="ql-block"> 我年輕時在單位工作，最怕的就是年底的聯(lián)歡會。領(lǐng)導(dǎo)非要每個人出節(jié)目，我一個不會唱歌不會跳舞的人，硬是被逼著上臺說了一段相聲。臺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可我知道，那不是因為我說得好，而是因為他們覺得一個平時不茍言笑的人突然說起相聲來，實在滑稽。散場后，領(lǐng)導(dǎo)拍著我的肩膀說：“小蔣，不錯嘛，有才藝！”我笑著點頭，心里卻在想：明年能不能放過我？</p><p class="ql-block"> 場面這東西，就像冬天的爐火，看著熱鬧，烤著暖和，可你要是靠得太近，就會被灼傷。我在書上看到過一段記載，說的是明朝萬歷年間，張居正回家鄉(xiāng)江陵葬父，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豪華大轎，前面有地方官跪著迎接，后面有文武百官跟著送行。那場面，真是氣派到了極點?？蓮埦诱篮蟛坏絻赡辏捅怀思?，子孫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那些曾經(jīng)跪迎他的官員們，現(xiàn)在爭著揭發(fā)他的“罪行”。這樣的場面，有什么意思呢？不過是過眼云煙罷了。</p><p class="ql-block"> 情面這碗面，是最難消化的。中國人的情面，剪不斷，理還亂。親戚有親戚的情面，朋友有朋友的情面，同事有同事的情面，甚至鄰居也有鄰居的情面。這些情面像一張大網(wǎng)，把每個人都牢牢地網(wǎng)在里面。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也算不清，還也還不完。</p><p class="ql-block"> 我的鄰居老王，是個熱心腸的人，誰家有事他都幫忙。可正因為這樣，他也常常被情面所累。去年，他一個遠(yuǎn)房親戚找他借錢做生意，他明知那親戚不靠譜，可礙于情面，還是借了五萬塊錢。結(jié)果呢？那親戚生意沒做成，錢也打了水漂。老王去找他要，那親戚反而說：“咱們都是親戚，你還真跟我計較這五萬塊錢?。俊崩贤鯕獾谜f不出話來，回來跟我訴苦。我勸他說：“下次別借了?！彼嘈χf：“下次？下次人家開口，我能說不借嗎？不借就是不給面子，不給面子就是看不起人，這親戚還怎么做？”</p><p class="ql-block"> 這話聽著無奈，卻是實情。情面這東西，就像中藥里的甘草，什么方子里都要放一點，不放就不成方子；可放多了，又會讓整碗藥都變了味。曾國藩在家書里多次告誡家人，不要輕易欠人人情，因為人情債最難還。他說：“受人恩惠，當(dāng)以全力報之；無力報之，則受之不安。”可現(xiàn)實中，我們欠下的情面，又有多少是能還得清的呢？</p><p class="ql-block"> 生活不會因為你喊累就停下來。這三碗面，不管你喜不喜歡，都得吃，而且要吃一輩子。年輕時，我曾為此煩惱，覺得做人為什么這樣累，為什么不能活得簡單一點、真實一點。可現(xiàn)在到了耳順的年紀(jì)，漸漸明白了：這三碗實際上就是生活的本來面目，是成年人的宿命，也是人生最真實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說實話，寫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那是我剛到縣城時，人生地不熟，住在一間非常偏僻的小巷的房子里。隔壁的阿姨看我一個人，常常端一碗面給我。有時候是陽春面，清湯寡水，只飄著幾片蔥花；有時候是雪菜肉絲面，咸菜是自家腌的，肉絲切得細(xì)細(xì)的。我每次要給她錢，她都不要，只說：“年輕人，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一碗面算什么？”</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調(diào)工作了，搬走了，但每年過年都會去看她。阿姨老了，眼神不好了，但還記得我。她拉著我的手說：“小蔣啊，你現(xiàn)在出息了，還記得來看我，我高興?！蔽冶亲右凰?，差點落下淚來。這不是人面，也不是場面，更不是情面——這是真心。</p><p class="ql-block"> 也許，這三碗面吃到最后，要的就是這一點真心。人面再善變，總有一兩張面孔是真的；場面再虛假，總有一兩個瞬間是真誠的；情面再糾纏，總有一兩份情誼是純粹的。就像那碗陽春面，面條是平常的，湯頭是清淡的，但因為里面有阿姨的真心，吃起來就格外溫暖。</p><p class="ql-block"> 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別抱怨這三碗面苦，也別想著躲。咽下去，不是認(rèn)輸，是看明白了。把力氣留給自己，坦蕩面對這些人情世故，這才是成年人該有的清醒。生活不會故意折騰你，它只是把最真實的樣子擺在你面前。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既然這樣，不如好好地、細(xì)細(xì)地品味這碗人間煙火。這苦澀中，自有甘甜；這復(fù)雜中，自有簡單。而這，就是日子最真實的滋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