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dāng)我們把李白“斗酒詩百篇”的豪放、柳永“今宵酒醒何處”的纏綿、陸游“興來買盡市橋酒”的悲慨、李清照“沉醉不知歸路”的率真，以及海子“面向大海，春暖花開”的赤誠放在一起細(xì)細(xì)品味時，一個饒有意味的意象便從紙頁間浮了起來——那便是中國詩人的“醉態(tài)”。這當(dāng)然不是簡單的生理醉酒，而是一種精神的高度亢奮，情感的最大敞開，生命能量的極致釋放。在這樣一個理性過剩、算計周密的時代里，重提詩人的“醉態(tài)”，仿佛在喧囂的市聲中忽然聽見了遙遠(yuǎn)的古歌，讓人不由得停下來，想一想創(chuàng)作的本源，想一想那被我們漸漸遺忘的、燃燒的生命姿態(tài)。</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白的醉，是“天子呼來不上船”的傲岸。他借著酒力，掙脫了世俗禮法的桎梏，在醉意蒙眬中抵達(dá)了常人不敢企及的精神海拔。你讀“黃河之水天上來”，讀“千金散盡還復(fù)來”，那種磅礴與灑脫，絕不是邏輯推演的結(jié)果，而是一個燃燒的靈魂在激情巔峰處的自然噴發(fā)。酒于李白，從來不是逃避，而是通往自由的手段。醉后的他寫下了《將進(jìn)酒》《月下獨酌》，那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仿佛真的把天上的月光都邀入了杯中。他的醉態(tài)里沒有一絲委瑣，只有天地之間一個大寫的人，舉杯邀月，影子便成了萬古的知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與李白的狂放不同，柳永的醉態(tài)更多了一份浪子的沉溺與感傷。他“擬把疏狂圖一醉”，卻常?！皩飘?dāng)歌，強(qiáng)樂還無味”。酒醒之處，是“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的凄清。柳永的醉，不是豪氣干云，而是把仕途失意、羈旅漂泊、兒女情長統(tǒng)統(tǒng)傾入杯中，醉后吐出的詞章，字字浸透了市井的體溫與文人的無奈。他那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幾乎成了中國文人以醉態(tài)對抗功利的宣言。你仿佛能看見他在勾欄瓦舍間，杯酒落肚，便從心底扯出那些長長短短的句子，交給歌女去唱。醉態(tài)于他，是療傷，也是沉淪中的自我確認(rèn)——如果這世界不肯給他一個堂堂正正的功名，他便在醉意與詞章里，活成一個有血有肉的傳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陸游的醉，則是一把燒向家國的烈火。他一生以收復(fù)中原為志，卻屢遭貶黜，報國無門。于是他把悲憤灌入酒中：“興來買盡市橋酒，大車?yán)诼涠验L瓶。哀絲豪竹助劇飲，如巨野受黃河傾。”讀到這里，你能感到那酒不是喝下去的，是倒下去的，像黃河決了口，把整個胸膛都沖開了。醉后的陸游，筆下沒有頹唐，反而燃起更加熾熱的壯志——“夜闌臥聽風(fēng)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壯歲從戎，曾是氣吞殘?zhí)敗?。即便到了晚年，“衣上征塵雜酒痕，遠(yuǎn)游無處不消魂”，酒痕與征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醉，哪一滴是淚。他的醉態(tài)里，滿是老驥伏櫪的蒼涼與不甘。那是一個英雄失路卻不肯熄滅的火，在酒杯里一燒就是幾十年，燒出了中國詩歌史上最沉痛的醉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清照的醉，則是另一種質(zhì)地。從“沉醉不知歸路”的少女天真，到“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fēng)急”的沉郁頓挫，她的“醉態(tài)”始終與生命的真摯體驗相伴。她的詞章之所以動人，正因她從不掩飾情感的濃度——無論是歡樂還是悲愁，她都全身心地投入、徹底地感受。這是一種情感上的“不設(shè)防”，是把自己完全交付給當(dāng)下的生命態(tài)度。醉后的她，寫下了“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字字從肺腑中瀝出。你讀她的詞，仿佛能看見那個女子獨坐在黃昏里，一杯淡酒，對著一地的黃花，風(fēng)把簾子卷起來，她的影子也跟著瘦了下去。那種醉，不是豪飲，而是小酌，卻比任何大醉都更讓人心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至于海子，他的醉不依賴酒。他醉于麥地，醉于太陽，醉于對“糧食和蔬菜”的樸素?zé)釔?。他的“醉態(tài)”表現(xiàn)為一種極致的真誠，一種拒絕與平庸和解的決絕。當(dāng)他寫下“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qiáng)烈，水波溫柔”，那種近乎灼燙的感知力，何嘗不是一種醉？他醉于生命本身，直至為之付出全部。他沒有像李白那樣舉杯邀月，沒有像柳永那樣淺斟低唱，他只是把整個自己像一把干柴一樣投進(jìn)了詩歌的火里，燒成灰，燒成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那是屬于現(xiàn)代詩人的醉態(tài)，沒有酒，卻比任何酒都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反觀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精神氣質(zhì)恰恰是“醒”的——精于計算，怯于投入，恥于抒情。寫作者越來越像精密的文字工匠，“醉態(tài)”被“專業(yè)”取代，激情被“技術(shù)”規(guī)訓(xùn)。詩歌不再從生命的巔峰處涌出，而成為詞語的排列組合。我們得到了工整，卻失去了燃燒。我常常想，是不是我們太清醒了？清醒到不敢為一件事情徹底地瘋一次，不敢為一個人徹底地醉一場，不敢為一個念頭徹底地把所有的理智都拋開。于是我們的詩變得聰明，卻不再動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詩人的“醉態(tài)”，本質(zhì)上是一種創(chuàng)造力迸發(fā)的臨界狀態(tài)。它提醒我們：一切偉大的創(chuàng)造，都需要創(chuàng)作者先將自己“點燃”。無論是藝術(shù)、科學(xué)還是任何領(lǐng)域的天才時刻，都離不開這種全身心的“陶醉”——是牛頓忘我于蘋果樹下的凝思，是貝多芬失聰后仍要扼住命運咽喉的狂飆。那是一種把自己交出去的狀態(tài)，交給酒，交給夢，交給頭頂?shù)男强栈蛐牡椎幕鹧妗?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不必鼓勵縱飲，但必須珍視那種敢于“沉醉”的生命姿態(tài)。在這個過于清醒的世界里，或許唯有保持某種“醉態(tài)”——對理想的癡迷、對美的執(zhí)著、對真理的熱忱——才能抵御精神的下滑，讓生命與創(chuàng)造重新獲得向上燃燒的力量。我愿我們偶爾也能醉一次，不是醉于酒，而是醉于詩，醉于遠(yuǎn)方，醉于那些讓我們的心還會疼、還會熱的東西。就像那些詩人一樣，在醉態(tài)里，把靈魂攤開，讓風(fēng)穿過，讓光照進(jìn)來，然后留下一些句子，替我們好好活在這個人間。</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