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深秋的荒原,風裹著霜氣,刮得枯茅草簌簌作響。陳野背著獵槍進山,本想打只野兔過冬,卻在亂石坡下,撞見了那只狼。</p><p class="ql-block"> 是只老狼,右后腿血肉模糊,陷阱的鐵夾還嵌在皮肉里,暗紅的血凍在枯黃的草葉上,結(jié)成暗褐色的痂。它癱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灰敗的皮毛沾滿塵土,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淬了冰的火,死死盯著陳野,沒有半分躲閃,也沒有絲毫乞憐。</p><p class="ql-block"> 陳野愣了愣。他打了十幾年獵,見過被陷阱困住的野獸,要么瘋狂嘶吼掙扎,要么奄奄一息癱軟在地,從沒見過這樣的狼。即便重傷離群,即便動彈不得,依舊昂著頭,耳朵豎得硬朗,喉嚨里壓著低沉的低吼,那不是恐懼,是警告,是刻在骨子里的孤傲。</p> <p class="ql-block"> 他慢慢走近,獵槍垂在身側(cè)。老狼猛地掙動,傷口撕裂,新的血珠滲出來,它卻渾然不覺,只是用盡全力,將身子撐得更高,目光銳利如刀,仿佛在說:別靠近。</p><p class="ql-block"> 陳野心軟了。他見過太多獵人,為了狼皮,把受傷的狼活活折磨,最后剝?nèi)テっ瑮壴诨囊?。這只狼的眼神,讓他想起過世的爺爺,爺爺常說,萬物都有尊嚴,狼的尊嚴,比骨頭還硬。</p><p class="ql-block"> 他放下槍,蹲下身,想伸手去解那鐵夾。老狼突然暴起,拼盡最后力氣撲過來,獠牙閃著寒光,卻因腿傷重重摔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哼。它沒有退縮,依舊瞪著他,嘴角淌著血,眼神里滿是不屈</p> <p class="ql-block"> “我不害你?!标愐拜p聲說,動作放得極慢,一點點靠近鐵夾。老狼不再撲咬,卻始終繃著身子,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他的手,哪怕身體因疼痛微微顫抖,也絕不低頭,絕不發(fā)出一聲哀鳴。</p><p class="ql-block"> 鐵夾松開的那一刻,老狼猛地抽回腿,拖著傷軀,一步步往后退。它沒有立刻逃走,而是站在幾步開外,再次昂起頭,對著遠處的群山,發(fā)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嚎叫。那嚎聲不悲戚,不慌亂,帶著蒼涼,更帶著一種宣告,宣告自己依舊是荒原的子民,依舊守著自己的尊嚴。</p> <p class="ql-block"> 陳野站在原地,看著它一瘸一拐,慢慢走向荒原深處。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劇痛,卻走得穩(wěn),走得挺直,始終沒有回頭,沒有露出一絲狼狽。</p><p class="ql-block"> 風又起,吹過荒原,也吹過陳野的心。他忽然明白,尊嚴從不是強者的專利,是身陷絕境時,依舊不肯彎折的脊梁,是遍體鱗傷時,依舊堅守的傲骨。那只受傷的狼,用它的倔強,給這個深秋,給身為獵人的他,上了最生動的一課。</p><p class="ql-block"> 夕陽落下,荒原歸于寂靜,那道蹣跚卻挺直的狼影,深深印在了陳野的記憶里,再也不曾抹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