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是漸漸瀝瀝落下來的,先是沾濕了石板路,將那青灰的顏色染成深黛;繼而掛在楊柳的新芽上,聚成一顆顆飽滿的、將墜未墜的珠子;最后,才潤透了遠山的輪廓,讓那一片深淺不一的綠,在薄紗似的雨幕里,暈染開來,與低垂的天穹連作一氣??諝饫餄M是清冽的、混雜著新泥與草木微苦的氣息,吸一口,肺腑里都透著涼,也透著凈。</p> <p class="ql-block">這就是清明。一個名字里便帶著“氣清景明”之象的節(jié)氣,卻又沉沉地載著千年的追思與眷念。路上的人多了起來,手里提著的,不再是年節(jié)時分的火紅與喧騰,而是一束素凈的菊,幾疊沉甸甸的紙,一籃洗凈的時蔬與鮮果。人們的步履,也似乎被這潤濕的空氣和心頭的重量,墜得比平日緩了些,穩(wěn)了些。那目的地,總在山野的某一處,在松柏的蔭下,在可以望見一片開闊田地或一彎溪水的地方。在那里,時間仿佛被壓縮,又被拉長。壓縮成一塊石碑上寥寥的數(shù)行字,又拉長成生者心頭綿綿無絕期的、靜默的對話。青煙裊裊地升起來,并不急于散開,而是依依地,在雨絲里盤旋、纏繞,像一句說不完的話,像一個舍不得松開的擁抱。紙灰是黑色的蝶,乘著微微的熱氣,顫巍巍地飛起,旋即又被細雨打濕,沉沉地,落回泥土里,完成了它最終的歸去。</p> <p class="ql-block">然而清明又不止于清冷?!稓q時百問》里說:“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凈,故謂之清明?!彼幻孢B接著逝去的幽暗,一面又煥發(fā)著新生的明亮。你看那祭掃歸來的人們,眉眼間固然有未散盡的肅穆,步履卻仿佛卸下了一些什么,輕快了起來。孩童是不大懂那沉重哀思的,他們的眼睛,早被田埂邊一簇明黃的蒲公英,或是竹林里一聲清脆的鳥啼吸引了去。于是,便有了“踏青”。脫下略顯板正的深色外衣,換上輕便的鞋,到那被雨水洗得一塵不染的郊野里去。泥土是松軟的,帶著彈性,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塊巨大的、溫厚的海綿上。薺菜、馬蘭頭,這些最樸素的春之滋味,正鮮嫩著,是自然在此時最慷慨的饋贈。也有人,折一枝才抽出嫩葉的柳條,隨意地繞成環(huán),戴在頭上,或是帶回家插在門楣。那盈盈的綠,是辟邪的舊俗,更是對眼前這活潑潑、充滿韌勁的生命的歡喜與挽留。</p> <p class="ql-block">這生與死的對照,哀與欣的交織,在清明這一天,竟如此和諧地并存著,像一幅水墨畫里濃淡相宜的筆觸,缺了哪一筆,韻味便不足了。它不像除夕那樣,用震天的響聲趕走一切,也不像中秋那樣,將圓滿的希冀高高懸起。它只是沉靜地,讓你面對那片終將歸去的塵土,同時又毫不掩飾地,為你展開這片剛剛蘇醒、生機勃發(fā)的大地。它告訴你,告別是必然的,而記憶與傳承,讓告別并非純粹的虛無;它更提醒你,在慎終追遠之后,莫辜負了這無邊光景,腳下這“清潔明凈”的當(dāng)下。</p> <p class="ql-block">雨不知何時,已變得極細極密,像天地間一張無形的、溫柔的網(wǎng)。遠處祠堂里,或許還隱約傳來幾句吟哦,是古老的祭文,還是晚唐那位詩人“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的句子?聲音隔著雨傳來,斷續(xù)而蒼茫。而近處的田壟上,已有農(nóng)人披著蓑衣,扶著犁,趕著牛,在如絲的雨幕里,劃開一道深褐的、筆直的浪。那是最樸拙,也最莊重的開筆,在清明的大地上,書寫著關(guān)于生長的,永不中斷的詩行。</p> <p class="ql-block">逝者已憩于青山,生者長系以柔腸。清明的意義,或許就在這一俯一仰之間:俯身,是觸摸根脈的深沉與冰涼;仰首,是迎接雨澤的沁潤與清亮。那縷縷青煙,終將散入蒼茫;而墳前的新草,年年的細雨,與人間不熄的炊煙,卻永遠在訴說著——死,并非生命的終結(jié),而是化作云,化作雨,化作泥土,在另一個春天,爬上濕潤的枝頭,重新將自己,一點一點,繡滿人間。</p> <p class="ql-block">無論我們身處何方,是奔赴回鄉(xiāng)祭掃的路,還是在異鄉(xiāng)遙寄一份思念,抑或只是走進春風(fēng)感受萬物生長,我們都在參與一個古老而常新的文化儀式。它告訴我們,生命的來處與歸途同樣值得凝望,而最好的懷念,是帶著逝者給予的愛與力量,更清醒、更熱忱地活在當(dāng)下這個清澈明凈的人間四月天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