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jié)感思 北雁 人到晚年,對逝去歲月愈發(fā)依戀,懷念之情也愈發(fā)深沉。每至清明,春雨綿綿,泥土溫潤,思念便如野草般肆意生長。 清明上墳祭祖,是我從小熟悉的場景。兒時隨長輩祭掃,踏過泥濘鄉(xiāng)路,看他們清理墳頭雜草、擺放供品、燒紙焚香,煙火繚繞。那時只當(dāng)是一場例行儀式,走完流程便罷。長輩在碑前凝立低語,年少的我懵懂不解,只當(dāng)是春日野外的一番熱鬧。 我人生中最早體會離別之痛,是九歲那年祖父離世。年紀(jì)尚小,許多事理不甚明白,那段記憶卻深刻在心底,至今清晰。 祖父一生勤勉儉樸、寬厚仁愛,在我心中始終是慈祥和藹的長者。他平生有兩樁最愛:一是疼愛兒孫,我們再頑皮淘氣,他也只是耐心訓(xùn)導(dǎo),從無惡語;二是癡迷戲文,遠(yuǎn)近村落但凡有戲,他場場必到,即便村口廣播里的唱腔,也能讓他駐足良久、聽得入神。 從西安回到天臺祖籍后,我一直伴在祖父身邊,爺孫同榻,最為親近。 一年清明,我跟著他去掃墓。走在曠野阡陌間,望著青草覆土的墳塋,我天真發(fā)問:“爺,這里面睡的是誰呀?” 祖父溫和答道:“是你們的太公太婆。” “那他們一直睡,不再醒過來跟我們玩嗎?” 祖父摸著我的頭笑道:“奓癡囝,人死了,就不會再活過來了。” 我有些失落,又問:“你們大人怕死嗎?” “不用怕。” “為什么?” “人總會長大、變老,最后離去,誰都一樣?!弊娓割D了頓,指著墳旁高大古楓,“就像這樹,如今枝繁葉茂,總有一天也會枯老,這是自然之理?!? “既然人終究要死,那為何還要一輩子忙忙碌碌?” 祖父想了想說:“道理我講不清,只知道做人就要做事。有事可做、有力可使,心里才踏實。我最高興的,就是看著你們長大,將來日子過得比我們好。” 那時的我未必全懂,卻真切知道,祖父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 后來,祖父、祖母相繼離去,再后來,父母也撒手人寰。我才慢慢懂得,親人離世的痛楚,起初錐心刺骨,歲月沉淀雖讓傷痛漸緩,卻從未真正消散。這些年,眼見親友一個個遠(yuǎn)行,自己也鬢染霜華,方才恍然:清明一場雨,淋濕的不只是泥土,更是人心。 如今終于明白,清明祭掃從不是簡單的儀式,而是跨越陰陽的傾訴,是心底說不盡的牽掛與思念。人到晚年才深知,有些話,終究只能說予黃土。 那年深秋,祖父趕集歸家,身體驟然不適。家人起初只當(dāng)年老勞累,以土方調(diào)理,不見起色。父親陪他到鎮(zhèn)衛(wèi)生所,醫(yī)生直言病情危重,須即刻送往縣城。次日,父親與叔父用手拉車送祖父就醫(yī),我一路小跑相隨,扶著車欄唱歌給他聽。那一幕我記了一輩子——也正是那天,醫(yī)院宣告,祖父已是不治之癥。 立冬之后,祖父日漸沉重,終至水米不進。那些夜晚,我依舊陪在他身邊,毫無懼意,總覺得這般善良豁達(dá)的老人,定會慢慢好轉(zhuǎn)。大人們還是把他挪到了堂屋。那個深冬的后半夜,祖父安靜地走了,沒來得及和他最疼愛的孫子說一聲再見。 親人離去最痛的,從不是離別剎那,而是往后無數(shù)尋常瞬間里的驀然想起:空落的舊椅、熟悉的飯菜、再也喚不回的應(yīng)答、街頭相似的背影,處處都是戳心的念想。清明,便是把這些細(xì)碎思念聚攏,給活著的人一個安放心事的角落。跪在墳前焚紙時,我終于懂得祖父當(dāng)年的沉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千言萬語,無從開口。 父親走得更為倉促。腦血管病突發(fā),半日之間便天人永隔,我從單位趕回家,已來不及說上最后一句話。跪在靈前我才懂得,我們總以為來日方長,卻不知孝心最經(jīng)不起等待。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他們給了我們生命,是我們的根。父母在,我們心底尚可留存一份少年心性;父母去,我們便只能獨自扛起滄桑。 孔子有言:“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毕财涓邏郏瑧制錆u遠(yuǎn)。歷經(jīng)世事方知,人生本就是一場接一場的告別,許多轉(zhuǎn)身,即是永訣。清明,正是在提醒我們:愛別等,孝別遲。趁親人尚在,多回家一趟,多陪一餐飯,多說一句溫言——總有一天,這些尋常溫暖,都會變成無法重來的奢望。 年少時總覺得死亡遙遠(yuǎn),與己無關(guān)。年歲漸長才明白,死亡從不是遙遠(yuǎn)傳聞,而是身邊一次次真實的告別。跪在先人墳前,我也曾自問:死亡究竟是什么?是音訊永絕,還是換一種方式,等待來日重逢? 見多生死離合,我漸漸懂得:生死一如四季輪回。花開必有花落,凋零并非終結(jié),而是歸于塵土,為新生蓄力。親人從未真正消失,只是換一種方式存在——藏在記憶里,融在血脈中,飄在年年清明的細(xì)雨里。 我們除草、擺供、焚香、叩首、低語,不是做給逝者看,而是慰藉活著的心。借一場古老儀式,訴說未盡之言,流下隱忍的淚,而后收拾心情,認(rèn)真前行。直面死亡,不是沉溺悲傷,而是為了更珍重地活著。 生命本是一場接力。長輩撫育我們長大,我們目送他們遠(yuǎn)行;一代又一代,傳承血脈,也傳承善良與責(zé)任。古人說,死亡是一生辛勞之后的安然歇息;史鐵生也曾寫道,死是必然降臨的節(jié)日。既然無法逃避,不妨坦然相待:那是另一個世界的重逢,是久別之人,再無分離。 清明的意義,正在于銘記。 銘記來路,銘記為我們披荊斬棘的人;銘記他們的辛勞、善良、堅守與付出;把他們的故事講給后輩,一代一代傳下去。只要不曾被遺忘,他們便不曾真正離去。 歲月流轉(zhuǎn),舊人遠(yuǎn)去,新的親情仍在代代延續(xù)。我輩漸老,兒女成家,孫輩繞膝,天倫之樂,溫暖真切。我愛我的兒女,也珍愛天真爛漫的第三代,他們的童真笑語,是歲月最好的慰藉。 我用相機記錄著孫輩的成長,一如當(dāng)年記錄女兒。與孩童相伴,童心重歸,隔代相依,血脈交融,有歡喜,亦有對人生的沉靜思索。自己慢慢老去,卻因兒孫繞膝,生活始終有光、有暖、有期盼。 人生本就是一場生死輪回。因緣相聚,實屬不易。百年光陰,彈指一瞬;至親一場,緣分只有一次。無論相伴長短,都要好好珍惜——下輩子,無論愛與不愛,都不會再見。 親情是人間至愛,是立身底氣,是寒夜溫暖,是一生心安。珍惜生命,珍惜緣分,善待親人,莫負(fù)眼前人。 清明,不只是追思故人,更是警醒今生:莫等清明才念親恩,莫等失去才懂珍惜。 愿我們不負(fù)春日好光景,更不負(fù)身邊每一份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