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那座山，那堵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 榮耀</p><p class="ql-block"> 清明又落雨了，細細的，密密的，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簾子，把天地都罩在朦朦的水汽里。我站在老屋門前，檐水滴答，打在青石階上，一下，又一下，敲在心口上，悶悶地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門前那棵皂莢樹還在，枝條抽了新葉，嫩嫩的，綠得發(fā)亮。可是那扇門，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卻緊緊閉著。我知道，推開它，堂屋里不會有熟悉的身影迎出來，灶間不會有鍋碗的聲響，耳邊不會響起那句聽了半生的“回來了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門是虛掩的，可家，卻空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年輕的時候，大抵都不懂這些?？傆X得日子還長，長得望不到頭。父母站在那里，就像門前的山，沉默地立著，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從沒想過山會移，墻會倒。哪怕自己鬢角染了白絲，哪怕孩子已經(jīng)躥得比肩還高，只要還能喊一聲“媽”，叫一聲“爸”，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還可以任性，還可以偷懶，還可以把風雨都擋在身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們真的替我們擋了太久太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發(fā)燒是父親把我背到衛(wèi)生院，泥濘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冬天的厚棉襖，是母親就著昏黃的燈，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那一份暖，我還嫌沒有人家孩子的羽絨服輕薄好看。長大以后，我們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敢言，可他們什么都懂，電話里只是輕輕地說 “天氣預(yù)報你那里降溫了，要加衣裳。累了，就歇會兒”。兒行千里父母牽掛，那堵墻便又高高立起，將所有風雨攔在身外。我便安心了。安心地忙，安心地闖，安心地把回家的日子一推再推?？傉f等忙完這陣子，總說等下次放假，總說等條件再好一些。來日方長嘛，我這樣安慰自己。卻不知道，時光是最不等人的，它悄悄在父母鬢角染上霜，把脊背壓成彎，在鞋里灌了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然后，忽然有那么一天，那扇熟悉的門，再也敲不開了。不是沒帶鑰匙，是里面，再也沒有人會來應(yīng)門了。那聲溫暖的叮囑，那句“天冷了多穿點”，那個站在門口目送的身影，全都消失了，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那堵?lián)趿税肷膲?，就這樣，轟然倒下。我被猛地推到前面，風直直地灌進來，冷得讓人發(fā)抖。那一刻才真正明白——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房子還在，屋頂?shù)耐咂械腻e位，院角的梔子花開了，一簇一簇，白得驚心。然而，灶是冷的，壺是干的，桌上落了厚厚一層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兄弟姐妹也都在，逢年過節(jié)還會聚，可總覺得少了些什么，像是散了架的燈籠，骨架尚在，卻再也撐不起那滿堂暖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家，是因為有父母才叫家的。 他們在，家就是圓心，走多遠都要回來；他們不在了，家就成了一個地址，一個僅供回憶的坐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從前不懂年齡的分量，不懂離別的滋味，不懂死亡這個詞有多重?？傆X得那是書里寫的，是別人家的。等到墻倒了，才看清人間到底是怎么回事——生命這樣倉促，倉促到來不及好好道別；光陰這樣吝嗇，吝嗇到不肯多給一次機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明白，我們活在這世上，大半的勇氣與踏實，是因為父母還在。他們是我們來時的路，是扎在土里最深的根，是無論走多遠都知道有人在等的那份篤定。根在，心就是安的；根一斷，便只能向前走，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清明的雨，年年都下。它在提醒什么呢？提醒我們緬懷，更提醒我們珍惜。趁那堵墻還在，趁那扇門還開著，趁那個聲音還能應(yīng)你，多回一次家吧。不必等節(jié)日，不必等功成名就，哪怕只是回去坐一會兒，聽他們說說話，陪他們吃頓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生最痛的，從來不是做不到，而是那三個字——“本可以”。本可以多陪一程的，本可以多愛一分的，本可以不讓遺憾留下的?？墒俏覀兛傄詾檫€有明天，總以為還來得及，總以為父母會一直在那里，像山一樣，像墻一樣，永遠不會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我站在老屋門前，看著檐水滴落，看著青苔又深了一層。遠處有鞭炮聲零零落落地響，又有人在燒紙錢了，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很高，很高，散在雨霧里。我轉(zhuǎn)身離開，走出彎子的時候，忽然想起母親從前常說的一句話：“別總惦記著我們，好好忙你的。” 可是父母親呀，你們知道嗎，忙了半生，到頭來最想的，不過是再聽你們叫我一聲小名。愿這清明的雨，能澆醒每一個還在忙碌的人。珍惜眼前的那堵墻，趁它還在，趁一切都還來得及。別等墻塌了，空對著塵土，淚落無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