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三十六章 來車了</p><p class="ql-block">作者：書劍流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麻江的風(fēng)，是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呼吸，粗糲、冰冷，帶著砂石的哨音。它不知疲倦地刮著，卷起的沙塵遮蔽了天日，也裹挾著少年阿星沉默的身影。他背著洗得發(fā)白的軍綠挎包，里面塞著幾塊鐵一般硬的壓縮干糧和兩聽沉甸甸的水果罐頭——這是他向站長“賒”來的。他站在那條連接羊八井與日喀則、仿佛被世界遺忘的公路旁，腳下是塵土，眼前是望不到頭的灰黃。</p><p class="ql-block">一天，又一天。</p><p class="ql-block">風(fēng)沒有一刻停歇，公路也保持著它死寂的忠誠，沒有一輛車的影子。高原的日頭毒辣，將他的影子從西邊扯到東邊，又無情地縮短、拉長。嘴唇干裂起皮，喉嚨里像是堵了一把沙子。偶爾有牧民的牦牛隊慢悠悠地晃過，投來好奇又漠然的一瞥。這條路上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無論是軍車還是地方車，見人招手，多半會捎上一程。可規(guī)矩，在絕對的荒涼與空曠面前，也顯得無力。阿星心里那份對“出山”、對“學(xué)廚師”的隱約抗拒，在這日復(fù)一日的等待中，漸漸被更直接的、身體上的疲憊與孤獨所取代。</p><p class="ql-block">每晚，當(dāng)日頭沉入連綿的雪峰背后，寒氣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時，阿星便踩著凍得發(fā)僵的腳，沿著來路，一步一步返回麻江兵站。兵站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是這片無邊荒原上唯一的、微弱的人間燈火。站長見他回來，也不多問，只是從灶上給他留一大碗熱騰騰的面疙瘩湯。阿星默默地喝完，身上的寒意稍退，心頭的茫然卻更深。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聽著窗外呼嘯不休的風(fēng)聲，挎包里的壓縮干糧和橘子罐頭硬邦邦地硌在身側(cè)——在這麻江，在野外等上幾天，沒有這點補(bǔ)給，誰也扛不住。他想起更遙遠(yuǎn)地方的那些邊防哨所，那些常年駐守的兵，他們又是怎么熬過這無盡的風(fēng)雪與孤寂的？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被對自己前途的迷茫所淹沒。</p><p class="ql-block">第六天下午，當(dāng)?shù)却龓缀跻兂梢环N絕望的習(xí)慣時，一陣與風(fēng)聲截然不同的引擎轟鳴，撕開了麻江恒久的寂靜。聲音由遠(yuǎn)及近，堅定而有力。阿星猛地抬起頭，只見天際線盡頭，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像一枚利箭，劃破了荒原的暮色。車后揚(yáng)起的滾滾黃塵，如同一條筆直的、活動的狼煙，徑直朝著他的方向奔來。那煙塵，是這片死寂土地上最激動人心的信號。</p><p class="ql-block">車來了。</p><p class="ql-block">吉普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他面前，卷起的塵土撲了他一身。車窗搖下，探出一個戴著厚實狐貍皮帽子的大腦袋。帽子下的臉膛被高原陽光和風(fēng)沙雕刻出深深的紋路，看上去有六十多歲，但那雙眼睛，卻銳利、溫和，仿佛能洞悉一切。阿星的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吉普車，這年月，這地方，能坐這個的……電影里可都是大官?？伤鸵粋€人，自己開車，沒見警衛(wèi)員……要么是沒人敢管，要么，是管不了的人物。</p><p class="ql-block">阿星下意識地挺直腰板，上前一步，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聲音因為干渴和緊張有些沙?。骸笆组L好！我……我想搭車?！?lt;/p><p class="ql-block">“大腦袋”司機(jī)看著他，目光在他年輕的、布滿風(fēng)塵的臉上掃過，又落在他洗得發(fā)白的軍裝上，語氣平和：“去哪兒？”</p><p class="ql-block">“日喀則?！?lt;/p><p class="ql-block">“上來吧?！彼緳C(jī)干脆地說，順手推開了副駕駛的門，“我先去趟麻江兵站辦點事，然后捎你去日喀則?！?lt;/p><p class="ql-block">阿星道了聲謝，手腳并用地爬上車。吉普車內(nèi)部簡潔，甚至有些陳舊，但保養(yǎng)得很好。車子重新發(fā)動，駛向兵站。司機(jī)瞥了一眼身邊這個沉默的、甚至有些郁郁寡歡的年輕士兵，主動開口：“小伙子，等了好幾天了吧？怎么，搭上車了，看著還不大高興？”</p><p class="ql-block">阿星愣了一下，沒想到首長會問這個。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悶聲說：“站長讓我去成都……學(xué)廚師。”</p><p class="ql-block">“學(xué)廚師？”司機(jī)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好事??！我剛當(dāng)兵那會兒，做夢都想去炊事班，那油水足，餓不著！結(jié)果沒去成，只好在戰(zhàn)斗班混了這么多年?！?lt;/p><p class="ql-block">這話帶著過來人的調(diào)侃和豁達(dá)，但聽在阿星耳朵里，卻像根刺。他一直憋著的那點委屈和不甘，被這輕松的語氣一挑，有點壓不住了。他聲音低低的，卻帶著一股倔勁：“學(xué)廚師……我不來當(dāng)兵，在家也能學(xué)。干嘛穿這身軍裝，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大圈，還是去學(xué)炒菜做飯?！?lt;/p><p class="ql-block">這話說得孩子氣，甚至有點賭氣。說完，阿星自己先有點后悔，抿緊了嘴，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荒原。</p><p class="ql-block">吉普車駛?cè)肼榻灸切⌒〉?、塵土飛揚(yáng)的操場。站長顯然對引擎聲極為敏感，幾乎是立刻就從屋里鉆了出來。當(dāng)他看清那輛吉普車和車牌時，臉色瞬間一變，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哨子，塞進(jìn)嘴里——</p><p class="ql-block">“嗶——嗶嗶——！”</p><p class="ql-block">幾聲急促尖厲的哨音，瞬間撕裂了兵站下午慣常的懶散與寧靜。</p><p class="ql-block">奇跡般地，那些平時看起來稀稀拉拉、各有各忙活的后勤兵，從各個角落、房間里沖了出來，迅速在操場中央列隊。雖然著裝算不上絕對整齊，但動作之快，神情之肅穆，與平日判若兩人。</p><p class="ql-block">“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稍息！立——正！”</p><p class="ql-block">站長跑到吉普車前，對著已經(jīng)下車、背著手打量隊列的“大腦袋司機(jī)”，挺胸收腹，聲音洪亮得有些發(fā)顫：</p><p class="ql-block">“政委同志！麻江兵站全體集合完畢，應(yīng)到十八人，實到十八人！請您指示！”</p><p class="ql-block">政委。</p><p class="ql-block">阿星心里“咯噔”一下，隨即泛起一種“果然如此”的明悟。難怪一個人開車，難怪有那種氣度。是丁，只有這個級別的首長，才可能如此。他腦子里忽然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句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形容廚師的俗話，看著政委那在厚實皮帽下顯得格外穩(wěn)重的身形，竟下意識地、極輕微地嘀咕了出來：</p><p class="ql-block">“頭大脖子粗，不當(dāng)官做伙夫……”</p><p class="ql-block">這話剛溜出嘴邊，阿星自己就愣住了。隨即，一股強(qiáng)烈的、混合著幼稚、懊惱和更深沉委屈的情緒攫住了他。他想起剛才車上自己那番“炒菜”的抱怨，在政委真實身份的反襯下，顯得更加可笑和渺小。他像是為了自我辯解，又像是無意識的重復(fù)，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又喃喃了一遍：</p><p class="ql-block">“頭大脖子粗，不當(dāng)官做……”</p><p class="ql-block">話音未落。</p><p class="ql-block">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線被撥動了。正在聽站長匯報、目光掃視著隊列的政委，毫無征兆地、極其自然地轉(zhuǎn)過了頭。他的視線，越過高高低低的士兵們的肩膀，精準(zhǔn)無誤地，落在了站在隊列側(cè)后方、那個滿臉塵土、眼神躲閃的年輕士兵——阿星的臉上。</p><p class="ql-block">那目光，依舊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看晚輩的寬容。但就在接觸的剎那，阿星覺得那目光像兩道溫暖卻穿透力極強(qiáng)的光，瞬間照透了他那點藏在心底的牢騷、路途的疲憊、對未來的迷茫，以及此刻全部的窘迫與慌亂。</p><p class="ql-block">阿星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唰地退去。后面那半句“伙夫”，硬生生卡在喉嚨里，變成一個無聲的囁嚅。他的臉，在高原冰冷的空氣中，以驚人的速度燒了起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火辣辣的疼。</p><p class="ql-block">政委只是看了他那么一眼，很短暫，似乎還幾不可察地、微微挑動了一下濃密的眉毛，便又若無其事地轉(zhuǎn)回頭去，繼續(xù)聽站長的匯報，仿佛剛才那精準(zhǔn)的一瞥只是隨意掃過。</p><p class="ql-block">但阿星知道，不是。</p><p class="ql-block">他筆直地站著，手心卻冒出了汗。風(fēng)還在刮，卷著操場上的沙土。政委沉穩(wěn)的聲音正在對兵站全體人員講話，做戰(zhàn)前動員。阿星這才后知后覺地明白，政委此行，并非路過。他是從軍區(qū)出來，親自深入每一個兵站、大站、通訊站，要將這些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高原氣候的、現(xiàn)有的官兵們，迅速組織、動員起來，組建有力的邊防步兵師團(tuán)。時間緊迫，這比從內(nèi)地千里迢迢調(diào)部隊上來，要快得多，也有效得多。</p><p class="ql-block">這是一次肩負(fù)重任的行程。所以他一個人，輕車簡從，不需要，或許也不習(xí)慣有人時刻跟著。他要看的，就是這最真實、最猝不及防的高原邊防日常。</p><p class="ql-block">而自己，剛才那兩句幼稚的嘀咕，恰好成了這“日?！敝?，一個微不足道，卻或許被首長無意間“采集”到的小小樣本。</p><p class="ql-block">吉普車旁，政委的動員簡短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阿星卻覺得臉上那陣火燒火燎的熱度，久久沒有褪去。風(fēng)更緊了，遠(yuǎn)處雪峰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愈發(fā)冷峻。去日喀則的路還在前方，而某種比路途更沉重、也更清晰的東西，似乎正隨著這輛吉普車的到來，和政委那看似隨意的一瞥，悄然壓上了他年輕的心頭。</p><p class="ql-block">卡車？不，載著他和未來的，是這輛風(fēng)塵仆仆的吉普，和車?yán)锬俏荒芸赐溉诵牡恼?。前方的路，似乎和這高原的天一樣，變得有些不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