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到了，案頭那幅“清明”二字的書法，靜靜懸在墻上。墨色沉靜，字形端方，像一聲不響的提醒——春深了，風(fēng)軟了，人也該慢下來，去想些遠的、輕的、帶著露水氣的事。黑色背景如夜，卻不是死寂的黑，隱約浮著些綠意與光斑，仿佛窗外柳枝剛抽新芽，陽光穿過葉隙，在墻上投下晃動的碎金。我常在這字前站一會兒，不為別的，就為那兩個字里藏著的節(jié)氣呼吸：清，是水洗過天空的透亮；明，是心照見往事的澄澈。</p> <p class="ql-block">粉杏輕柔岸柳新，清明春雨兩相侵。</p>
<p class="ql-block">半洗天光晴如碧，半和殘淚一沾襟。</p>
<p class="ql-block">寫這詩時，筆尖懸了片刻。不是不會落，是怕太輕，托不住這春日里沉甸甸的輕——杏花粉得怯生生，柳條柔得沒骨頭，可雨一來，便把人心里那點舊事也洇開了。天光洗得越亮，越照見衣襟上未干的微涼；不是嚎啕的淚，是沾一沾就化開的、溫溫的濕意。木框溫厚，字字端立，像把春日的矛盾妥帖收進方寸之間：新與舊，晴與雨，輕與重，原來從不相斥，只是同在。</p> <p class="ql-block">好風(fēng)朧月清明夜，碧砌紅軒刺史家。</p>
<p class="ql-block">歌繞回廊行復(fù)歇，遙聽弦管暗飛花。</p>
<p class="ql-block">這幅字懸在窗邊，窗外正巧有櫻。風(fēng)起時，粉白花瓣掠過金色邊框，像從詩行里飛出來的注腳。燕子斜斜掠過，翅膀一剪，就把“暗飛花”三字剪活了。原來清明不止于追思，它也是一年里最懂得“浮生暫歇”的時節(jié)：風(fēng)是軟的，月是朦朧的，連歌聲都繞著回廊打個轉(zhuǎn)，才肯散去。我有時讀著讀著，就忘了自己是在讀詩，倒像站在那紅軒下，聽一曲未終的弦管，看花影在青磚上緩緩移步。</p> <p class="ql-block">立德立言齊教今于古孫。</p>
<p class="ql-block">字是黑底白字，筆力沉實，不張揚，卻自有筋骨。落款小字謙遜地伏在左下，像一句未盡的叮囑。這行字不寫春色，不寫雨痕，只把“立”字釘在紙中央——立得住，才站得穩(wěn)；站得穩(wěn)，才看得遠。清明不只是回望來路，更是校準(zhǔn)去向的時節(jié)。掃墓是立心，教子是立根，寫字是立言，連窗臺上那盆新抽芽的綠蘿，也在 quietly 立著，把根往土里扎，把葉往光里伸。</p>
<p class="ql-block">清明，原不是單薄的一個節(jié)氣，而是一疊薄薄的紙：一面寫雨，一面寫晴；一面寫淚，一面寫櫻；一面寫來處，一面寫去路。我們折紙為舟，載著記憶與期許，在春水初生的時節(jié)，輕輕放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