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親，今日又是清明。陽光鋪滿窗臺，像您年輕時軍裝上那一抹耀眼的綠，明凈，坦蕩，毫無保留。</p><p class="ql-block">巒爹爹說，您穿軍裝的樣子很帥氣。我見過那張泛黃的軍裝照——頭發(fā)往后梳理，眉目清秀，意氣風(fēng)發(fā)。那是我不曾親歷的您，是您很少對我們講起的從前。您為什么不講呢？您年輕時的故事，您長輩們的故事，都沉默地咽進了肚子里。反倒是巒爹爹，替您記住了您最風(fēng)華正茂的模樣。他見證了您當(dāng)兵前的告別，見證了您眼里的光，見證了那個讓鄉(xiāng)親們驕傲的青年。</p><p class="ql-block">您走了快十一年了。十一年，足夠一棵樹苗撐開濃蔭，足夠一條河流改道，卻不足以讓夢里的您老去一分。您總是在老屋里忙碌，穿著軍裝，露著晚年的慈祥。我拼命想忘記，胸口那塊石頭便壓得更緊——我恨那個來不及反應(yīng)的瞬間，恨命運為何偏偏挑中您。</p><p class="ql-block">姐姐去了深圳，代我們?nèi)タ磶n爹爹和九奶奶。九奶奶九十多歲了，記憶卻像剛擦過的鏡子，清清楚楚地映著從前。巒爹爹已是光學(xué)領(lǐng)域的專家，可他的五官輪廓與您那么像——果然是一家人，骨血里的相似，走多遠都磨不掉。他溫和地笑，像童年時我仰望的那個“神”，只是如今神走下了神壇，成了親切的長輩。</p><p class="ql-block">父親，您可知道，當(dāng)姐姐告訴我這些時，我忽然覺得，您并沒有真的離開。您在巒爹爹的眉眼里，在九奶奶的記憶里，在每一個記得您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陽陽今年考上了深圳的研究生。是您在冥冥中護佑吧？讓他走到巒爹爹身邊，讓那個走得太遠的親戚重新把我們認領(lǐng)回來。愛出者愛返，春花年年為您掃墓，年年修整老屋，如今她替我們?nèi)タ赐碎L輩，這份愛，終于有了回路。</p><p class="ql-block">可是父親，有一件事我直到今天才敢說出口。您去世的前一天，老同學(xué)約您出去玩，您拒絕了，說家里很忙。其實您是怕花錢，怕自己沒有一份體制內(nèi)的工作，怕在同學(xué)面前抬不起頭。這輩子，您活得那么孤絕，那么失落。如今我全懂了——您不是不想去，是放不下那份自尊。而我們?nèi)齻€女兒，都沒能撐起您想要的體面。我們早早放棄了前程，一頭扎進柴米油鹽，在灶臺與菜市場之間打轉(zhuǎn)，再也沒有讓您驕傲地提起過。</p><p class="ql-block">這是比那塊石頭更深的遺憾。您年輕時那么清秀，那么帥氣，那么被人看好?？赏砟甑哪瑓s把那些驕傲都藏了起來，藏進沉默里，藏進“家里很忙”的推辭里。我們沒能讓您挺直腰桿走出去，見同學(xué)，見故人，見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自己。</p><p class="ql-block">家里孩子們都在長大。冰冰今年高考，睡眠還是不好，每晚要我陪著——就像她剛回國時，您總守在床邊想辦法。勝哥懂事了，成績中等偏上；婷婷打網(wǎng)球自覺，學(xué)習(xí)也自律，就是睡得晚。小妹現(xiàn)在在家，我們從農(nóng)村走出來，在這座沒有根的城市里扎根，風(fēng)一吹就搖晃，但日子還算過得去。媽媽愛散步，小妹花和老公愛跑步，雪陽愛打球，姐姐姐夫愛釣魚。一切都在向前走，只是您的座位永遠空著。</p><p class="ql-block">我和小妹今年又沒能回去掃墓。請您原諒。我們每天通過監(jiān)控看看老家門前的田野和山腰。村里新房子多了，門前的路還是老樣子。我常常盯著屏幕發(fā)呆，盼著能看見您從田埂上走來，意氣風(fēng)發(fā)，穿著那身軍裝，頭發(fā)往后梳理，清秀如少年——哪怕只是一個影子，一縷風(fēng)，一聲若有若無的軍歌。</p><p class="ql-block">年年清明年年念，歲歲平安歲歲安。巒爹爹記得您，九奶奶記得您，您幫過的人都記得您。而我，越是拼命忘記，越是忘不掉——您就是我們的根，扎在血脈里，扎在每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春風(fēng)又起，愿您已脫離輪回之苦，成為自由自在的自己。在您的世界里，可以大膽地拉起心愛的二胡，可以軍歌嘹亮，可以昂著頭走在任何一條路上，遇見老同學(xué)就大聲打招呼，再也不用怕花錢，再也不用低頭。</p><p class="ql-block">今日清明，陽光如織。每一縷光，都是我們隔世的擁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孝女 叩上</p><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