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前一日的天是灰的,我踩著濕軟的泥土給父親上墳。親戚同來,裝著各樣水果點(diǎn)心、還帶著酒與些許下酒菜,紙錢在火里蜷成黑煙,香燃得很慢,煙繞著墳頭的柳樹打了個(gè)轉(zhuǎn),裊裊上升。叩首三次,禮畢,摸出車上僅剩的兩瓶礦泉水,給抽了嫩芽的柳樹澆了兩口——我總不解人為什么要在墳頭種柳,撒半袋野花籽,枯了再榮,豈不是更像活人的念想? </p> <p class="ql-block">父親離開時(shí),是被救護(hù)車?yán)叩?,我們便與母親扯了個(gè)謊,說他去北京治病,要很久才回。每周回去看母親成了定例,她總是滿眼充滿期待得問:“你爸怎么樣了?”我總答:“還是那樣,要輸液,離不開醫(yī)院?!彼悴辉僮髀?,眼盯著窗臺(tái)上的玻璃,像要穿過那片透明看見什么?;蛟S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我們都不愿戳破那層薄紙,如同不肯承認(rèn)墳上的土永遠(yuǎn)是涼的。 </p> <p class="ql-block">今日推她去植物園,輪椅碾過落在地上的花瓣,我忽然想起我從來沒帶父親來過這里,像有一根細(xì)針輕輕扎了心口一下。假期人多,我護(hù)著輪椅在人群里擠,她坐著的高度剛好齊平路過的孩童的頭頂,我忽然想起兒子小時(shí)候,也是這樣的高度,拽著我的衣角要吃路邊的糖葫蘆。 </p> <p class="ql-block"> 幾個(gè)孩子笑著跑過,忽然有一只粉蝶停在了她的灰布帽子上,一個(gè)孩子伸出胖手就要去捏。我短促地喝了一聲:“別動(dòng)!”</p><p class="ql-block"> 那蝶竟也沒飛,靜靜地停了三秒,才慢悠悠地晃著翅膀走了。 </p><p class="ql-block"> 我于是想,這莫不是父親的魂靈剝了個(gè)殼,化了蝶來跟我們游園?</p> <p class="ql-block"> 我早知道,生與死的界限本就不像墳頭的碑那樣分明,他在天上看著我們把母親照顧得妥帖,便化了蝶來報(bào)個(gè)平安,說他在那邊沒有病痛。三尺之上的不是神明,是他的眼。我永遠(yuǎn)是他的孩子,他也永遠(yuǎn)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撐著傘,每次工作遇著坎時(shí)那股莫名的底氣,想來便是他遞過來的力量。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都在這世間走著,一面背著逝者的魂靈,一面牽著活人的手,像夾在生與死之間的影,往前看是春光,往后看是舊夢(mèng),都一樣真實(sh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