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公眾號《品著咖啡侃天下》</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5日 08:57 北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明的風，帶著幾分溫潤的涼意，吹過小院，也拂過眼前這張靜靜擺放的舊木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父親三十五年前親手打造的小木桌，被弟弟從老屋塵封的角落翻出，細細打磨、重新上漆后，驅(qū)車數(shù)百里送到了我的身邊。</p><p class="ql-block">桌木依舊堅實，輕輕撫過平滑的桌面，那些藏在時光里的父愛，與父親的音容笑貌一起涌上心頭，綿長而厚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的幼年、少年乃至整個高中時代，父親常年在外奔波，河北三線城市的地區(qū)交通局，負責全地區(qū)18個縣市的修橋鋪路，父親幾乎常年奔波于華北平原或太行深山，還經(jīng)常到各地出差?？杉幢憔凵匐x多，我從未有過一刻覺得父愛缺席。</p><p class="ql-block">那時交通不便，路途遙遠，父親每次外出，都會背著各地特產(chǎn)回家。我很小就嘗到過拿反復(fù)清洗后的豬尿泡做容器、從晉冀交界處帶回來的山西老陳醋，早早吃上過地道的四川郫縣豆瓣，一路風塵，都是父親沉甸甸的牽掛。后來我在北京成家，出嫁的鋪蓋嫁妝，也是老父親從北京南站，一步一步背到我的小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活上的疼愛已是深沉，父親留給我更珍貴的，是知識的滋養(yǎng)與品格的熏陶。</p><p class="ql-block">在那個知識匱乏的年代，我的史地知識啟蒙，是夏夜納涼時由父親講故事開始的。父親十幾歲隨親戚闖關(guān)東，我從父親的講述中知道了溥儀、偽滿政府、張小個子（張作霖），知道了直奉大戰(zhàn)，東北易幟，也知道了中國歷史的朝代更迭；知道了哈爾濱有道里和道外，哪個省有什么風土人情……。初中時，又是在屋頂?shù)耐盹L里，父親第一次跟我說起中國“四大名著”，說起《古文觀止》，而那個年代我們根本無緣看到這些被稱為“禁書”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經(jīng)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一生熱愛生活，充滿了對未知的探索和創(chuàng)造生活情趣的執(zhí)著。</p><p class="ql-block">上世紀60年代前后，攝影尚屬稀罕，他便癡迷攝影，與照相館的孫叔叔相交莫逆，家里一本老相冊，有帥帥的孫叔叔大大的頭像，一模一樣三個，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多次曝光的效果。他還喜愛篆刻，刀筆之間盡顯匠心，那些篆刻工具我至今珍藏。家中爐灶、各式小工具皆出自他手，我小學時與小朋友一起撿煤核用的小鐵絲爪，都被他做得精巧好看。在摩托車還很罕見的60年代，父親已是很棒的駕駛員。藝高人膽大，有時也弄險，某次在鄉(xiāng)村土路飛馳，突見一道幾米寬的土溝，目測可以通過，便給足了油門試圖瀟灑飛躍。孰料忘記了車后是給單位帶回去的東西，重重的麻袋后綴把前輪已經(jīng)著地的摩托車拽回了深溝。這件“糗事”常被媽媽拿來調(diào)侃，我心里卻常常對敢于領(lǐng)潮流之先的父親充滿敬意。</p><p class="ql-block">眼前這張小桌也是父親喜歡動手美化生活的杰作。從未做過木工的父親，一刨一鋸，親手做成這張全家圍坐用餐的小桌。如今細看，明榫暗榫結(jié)構(gòu)嚴謹，兼顧了美觀和牢固，四個橫撐全用手工削成橢圓，一個從來不是木工的外行，居然把傳統(tǒng)榫卯之巧默默融進一張尋常小飯桌，老爸是怎么做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一生仕途不算順遂。在抗洪搶險、“四清運動”中展示了他的才華之后，37歲時地區(qū)交通局副局長的任命已經(jīng)放在“地區(qū)行署”的抽屜里，卻被一場“文革”倏然斷送，非但沒能履職，反而陪著“大走資派”被批斗。后來在“三線企業(yè)”再度崛起，又因為照顧不了家庭和多病的母親，從位于山區(qū)的“長征汽車廠”（后更名為泰脫拉重型汽車廠）調(diào)回了市里。這幾多波折，幾多遺憾，父親鮮少提及，我都是從母親嘴里得知根由，而且全家從來沒有感受過來自父親的一絲怨氣。父親的堅韌，父親的豁達，都是我在后來的歲月里慢慢品出來的。</p><p class="ql-block">包括父親為家庭所做的重大犧牲，他也從不提及。大概是在1958年（母親記憶不確，網(wǎng)絡(luò)查詢無果，故為大概），北京電影學院有一個從在職人員中招生的機會，父親欣然前去應(yīng)試，待招生辦公室把錄取電話打到單位時，他放棄了，因為那時我剛剛四歲，弟弟剛剛出生，母親一個人的工資不足以養(yǎng)家。多年后我問及此事，父親只淡淡地回應(yīng)說，“嗨，客觀情況不允許，只能放棄”。</p><p class="ql-block">父親對家人的愛，從來不是語言表達，包括對母親，他更多的是精神支撐和日常不動聲色的照料，以至于父親離世后母親經(jīng)常感慨的一個細節(jié)是，“每次到路口人多車多的時候，你爸爸都伸出手來拉著我走過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為人坦誠豪爽、仗義重情，無論在交通局還是三線企業(yè)，都結(jié)交下一群知心換命的摯友。寧波籍的姚德彬、上海來的崔可欣，都是父親在交通局時的下屬兼好友，他們也是籃球場上的隊友。等我來到北京工作，父親長征汽車廠時期的朋友王崇智、張玉才、肖冠義、王運生等叔叔伯伯依舊對我悉心關(guān)照。企業(yè)是從北京搬遷至太行深處的，多年后他們返回北京，依然是父親的好友。</p><p class="ql-block">在生活清苦的年月，他會背著家鄉(xiāng)的雞腿蔥，千里迢迢帶給北京的友人。在家里，他經(jīng)常如數(shù)家珍般夸贊他的朋友，滿是真誠的肯定。他的朋友有事，也都是他的事。他待人從無虛飾，只用真心換真心，所以一生從不缺知己。我至今記得，父輩好友齊聚我家，品嘗母親廚藝、談笑風生、其樂融融的溫暖場景，那是父親用情義換來的人間煙火。如今這些人大多已仙逝，提起他們的名諱似乎不妥，奈何他們的名字和形象深深刻印在我的腦子里，他們的后代，有的至今還是我的好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性格的另一面是正直耿介、堅守原則。記憶里很清晰的是有一次偷聽到的一件事，那天父母誤以為我睡著了，便談起了各自的工作。那時父親被抽調(diào)擔任“四清工作隊”的隊長，分管幾個公社的四清運動，按上級要求必須確定幾個壞分子上報，而父親認為雖然有些人某些事做得欠妥，卻不能認定是壞分子。母親問可有什么辦法保護這些人，父親回答說“沒有辦法，只能硬抗不報”，母親問你完不成指標怎么辦，父親回答說，“完不成就完不成，總不能為了完成指標非給人家?guī)弊?，那不是昧良心么？！”當時十來歲的我，只是隱隱感覺他們談?wù)摰脑掝}有些沉重，成年后回看歷年政治運動的軌跡，才懂得父親當年承受的壓力和固守底線的可貴。</p><p class="ql-block">父親的老友王崇智生前數(shù)次跟我講過他親睹的一件事，稱贊父親有性格有風骨：分管勞動工資的父親因為員工工資福利方案與一把手意見相左。事關(guān)萬余名職工的切身利益，父親反復(fù)溝通始終力爭。某次高層會議上，自恃權(quán)柄在握的一把手固執(zhí)己見，語言沖突激烈時父親拍案而起，全不管對方級別相當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便是父親的性格，不懼上，只認理，不功利，唯求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離開已然十多年了，可我在歲月流轉(zhuǎn)中漸漸驚覺并體會日深：他的精神內(nèi)核，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深深植入了我的生命。在許許多多方面，我都像極了自己的父親，就連愛灑掃院子甚至覆蓋到公共區(qū)域也都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暮然回首，我才深深懂得：父親沒有留下什么家產(chǎn)，卻把熱愛生活的秉性、待人以誠的品格、永不倦怠的好奇心，盡數(shù)傳給了我。這是他留給我最珍貴、最恒久的遺產(chǎn)。</p><p class="ql-block">一張小桌情思滿，一生父愛伴我行。</p><p class="ql-block">清風拂面，思念綿長。</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愿父親在天國安好，愿父母一如在世間般相諧。而我，會帶著父親的精神，繼續(xù)認真、熱烈、明亮地走下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