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器

陳仁凱

暗器 我與金庸先生素未謀面，甚至沒有完整地讀過先生寫的全部武俠小說。但是，三十多年來，先生筆下布設的一朝一代、一山一水、一人一物、一仗一役，乃至一劍一拳、一招一式、一花一草、一笑一顰，都恍如一枚枚暗器，悠然擊中情感的要害，像華山之巔的云煙，時常激起蕩氣回腸的波瀾，起伏舒卷，久久未能平靜。 我出生在嶺南鄉(xiāng)下，八九歲始識字。及至小學三四年級，便開始嘗試翻閱家里一冊殘缺的《水滸傳》，引人入勝的梁山水泊和多姿多彩的英雄好漢漸次進入幼小的心靈。自此之后，對于小說的熱愛與日俱增。那時正是上世紀80年代中期，國門漸開，港臺小說令人耳目一新，先生的《射雕英雄傳》遂成了人生第一次得以完整閱讀的新派武俠小說。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鋪開一個個馳聘江湖的夢。廣袤的草原、溫柔的江南，賜予遼闊的想象。而敦厚的郭靖、刁鉆的黃蓉，他們相識、相知、相戀和相許，使懵懂的青春長出一雙鷹的翅膀，飛越云天峰嶂，飛越戈壁荒野，飛越桃花島和白駝嶺，在恩怨情仇中找尋到片刻的寧靜……先生的筆墨，已然是其薄如紙的生死符，無聲之中穿透我的血肉，跗骨成蛆，揮之不去。因為，多年以后，當醉臥漠北，竟然感覺到小河淌處，年幼的安答策起奔馳的駿馬，放牧著遍野的牛羊；當浪跡江浙，竟感覺到酒肆之中，宋朝的絲竹幻化出無盡的鐵馬金戈，呼吸著英雄的氣息；當佇立東海之濱，又感覺到群島開滿了桃花，一位青衣人扶簫玉立，點點樂音直逼經(jīng)脈，教人柔腸寸斷。 一切的景象，如此虛幻，卻又如此真實，或許皆因先生的文字?；蜷L或短的每一個章節(jié)都是六脈神劍，僅僅觸及肌膚，迅即登堂入室，直抵肺腑，深深地咬噬著我的骨胳。時光流逝，年紀稍長時，一部《天龍八部》又讓我陷入了迷茫的江湖。喬峰、段譽、虛竹、慕容復、李秋水、王語嫣……一長串的名字卻經(jīng)常找尋不到先生的影子。亦正亦邪、亦俠亦盜、亦僧亦俗、亦朝亦野……一番番愛恨演繹出人間百態(tài)。然而，我并不迷戀那些取人性命于無形的武功神技，也不羨慕那些為抵巔峰不擇手段的草莽豪杰，他們是僧也好，是道也好，是神、是仙也好，總是比不上一叢叢美艷燦爛的曼陀羅，在南詔的疆域上接受風花雪月的撫慰。于是，我初次遠行的驛站，便是千里之外的大理。其時已是秋天，蒼山雖然直入云霄，但峰頂并沒有雪。爬上山道，倒是景致宜人。夾道的樹木蔥翠中透出些許橘黃，間或還有小灌木染上點點丹紅，潔白的芒花肆無忌憚地怒放著，啾啾的鳥雀在樹叢里婉囀鳴叫，渾然江湖已遠。直至半道上偶遇三兩匆匆行客，仿佛正是隱居鄉(xiāng)野的樵、耕、漁、讀，怔然之后相視一笑。其實心照不宣，他們無疑也已墜入了先生虛擬的時空，只不過穿越而去的，是青燈黃卷抑或喋血弄權？不得而知。 而我隱隱感知一枚飛燕銀梭已經(jīng)潛藏在體內(nèi)，它應該是先生書卷中埋下的伏筆！下得山來，紅霞滿天，洱海鋪上了一層金黃的波光，捕魚人家借著最后一抹陽光，撒開一張張透明的網(wǎng)，稍作停留又提出水面，活蹦亂跳的魚兒躍動的已是秋夜的月華。小普陀浮在水面，島上的觀音閣亮起了燈火，好像還有人站在絕壁邊緣，長發(fā)及腰，衣袂飄飄，仰頭望月。水面澄明，我分辨不出瘦瘦的倒影究竟會是誰。他時而吟哦，時而高歌，時而低語，時而嘆息。如此山水，難道早被先生占去？且只用丁點筆墨分撥神彩，便涂劃出盛世王朝或者危亡戰(zhàn)亂？ 先生對大理有一種固執(zhí)的偏愛，他用一筆一劃建構起來的國度成為無法磨滅的鏡像。無論在蒼山，還是在洱海，我的思緒橫飛在紛亂的故事里，眼眸刻滿了神奇的印記。乃至朝拜巍峨的崇圣寺三塔時，聽到的卻是天龍寺的梵音；僧俗摩肩接踵，也辨別不出誰是南詔的王子，誰是前來訪友的俠客。 歸途迢迢。先生的筆端，永遠抹不開依戀的故鄉(xiāng)。除卻名山大川飄逸著琴心劍膽，江南、嘉興、南湖、煙雨樓……溫柔的水鄉(xiāng)，流淌著愛的情結和濃濃的鄉(xiāng)愁。歷史上多少文人墨客筆下的江南，比先生的江南多了一份溫婉，卻少了一份激昂豪情。先生的江南，是乾隆帝和陳家洛身世糾纏的江南，是郭靖和黃蓉兩情相悅的江南，是令狐沖和任盈盈翹首以盼的江南，是夏雪宜和溫儀遙不可及的江南，是楊逍和紀曉芙望穿秋水的江南，是韋小寶夢寐以求的江南，當然，更是我的江南！ 我沒有到訪“二十四橋明月夜”的揚州，但曾經(jīng)循著先生的筆觸，在大雪初霽的清晨，涉過南湖，登上古樸典雅的煙雨樓。曲徑通幽，緣梯而上，極目處幾葉扁舟飄然而過，周遭依然寧靜，早已失卻了昔日的嘈雜與喧囂。然而，當手指輕輕地觸碰到那些略顯斑駁的桌椅，恍惚一枚玉蜂針穿過胸口，驟然血脈賁張，自宋而元而明而清，萬千豪氣干云的幻影瞬間擠滿了古舊的樓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長吁，有人在短嘆；有人輕撫倚天長劍，彈鋏而歌；有人翻閱武穆遺書，低頭垂淚……當縮回了手，偌大的廳堂又沉寂如初。隔著窗欞，竹叢疏影隱約閃現(xiàn)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將湖光山色盡收眼底，翻覆間變幻出多彩的江南。它，睿智地以雪地為紙，描繪了秀美的小橋流水人家，也造就了俠骨柔腸的情義江湖。 或許，它就是先生的眼睛，既俯瞰到千里平疇、村落農(nóng)舍，又洞察世態(tài)炎涼、人間逸致；既仰望到萬仞絕壁、莊寨廟觀，又端詳塵緣紛爭、亂世閑情。我很想順著它的指向，策馬于雁門關外，聽鐵蹄聲聲，看不息的烽火里奔突著英雄的身影；縱橫于塞外叢林，聽眾鳥晚歸，看明凈的圓月下閃現(xiàn)著俠士的征衣；逍遙于海疆長天，聽驚濤拍岸，看壯闊的波浪里白鯨掀動著熱血與悲情。但我終將難以抵達先生的目光，僅僅能夠攀上峨眉山頂，趁著積雪未消，靜觀風過松林，滅絕師太清掃門庭；游走恒山之麓，趁著楓葉正紅，溫上一壺汾酒，與令狐沖無言對飲；登向武當山上，趁著四野寂靜，閑看云卷云舒，與沖虛道長笑談陰陽；拜謁嵩山少林，趁著塔林肅穆，盤坐大千世界，與方證大師談禪論道……我更愿意直上西岳華山，奔向思過崖，尋訪風清揚，看他如何修煉獨孤九劍，如何把愛恨情仇演化成孤獨的一生？ 倏忽之間，所有的情懷編織成一幅幅鮮活的畫圖，那些或明或滅的面容次第浮現(xiàn)。先生卻頃刻隱入書冊里，從容地飚射而出，翩然一枚排解不了的暗器，疾入毫無設防的經(jīng)絡，融匯了奔流的血液。沒有人看得見，也沒有人發(fā)出驚嘆，只有我，為它命名——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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