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個世紀(jì)的一九六七年春，我十四歲，正就讀于灤縣麻灣坨小學(xué)六年級。我的班主任，是來自百里的唐山市郊區(qū)、具有豐富教學(xué)經(jīng)驗的袁慶瑞老師。幾年來，他兢兢業(yè)業(yè)，為人師表，三尺講臺育桃李，一支粉筆寫春秋。是一位深受師生愛戴的優(yōu)秀教師。可“天有不測風(fēng)云 人有旦夕禍?！?，就在一天上午，袁老師給同學(xué)們上算術(shù)課時，蒙受冤屈之禍降臨其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得很清楚，上課了，老師首先在黑板上寫出了一道算術(shù)應(yīng)用題。寫完后他轉(zhuǎn)過身來，面對一個學(xué)習(xí)較差的同學(xué)說：“費衛(wèi)國同學(xué)，這道題由你到黑板來做?！彼牶罂戳丝搭}，皺了皺眉頭，磨磨蹭蹭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開始做題。這題很簡單，我和其他同學(xué)，都覺得做這題輕而易舉?？伤蝾}做錯，當(dāng)轉(zhuǎn)過身時，立刻引起同學(xué)們一陣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師沒有笑，而是態(tài)度嚴(yán)肅，手拿講棍貼著他的前胸，示意他轉(zhuǎn)過身去：“你這題做得對嗎？你再檢查一下……還沒等老師說完，這個同學(xué)也許是面對同學(xué)的嘲笑，感到尷尬有失臉面，于是故意找岔，不但沒回頭檢查，反而痛哭流涕，無中生有地說：“好哇，你敢用講棍打我，我回家告訴我媽去！”還沒容老師解釋，他便沖出教室，老師擔(dān)心他的母親跑來會引起軒然大波，急忙呼喊他快回來，可他頭也不回地跑出校門。</p> <p class="ql-block">沒過多長時間，老師擔(dān)心之事還是如期而至。只見費衛(wèi)國的母親滿臉煞氣，怒氣沖沖地闖進教室，指著袁老師兇神惡煞般地吼道：“姓袁的，你這個“臭老九”，竟敢在文革期間，用講棍體罰我的孩子，你也太目中無人、膽大包天了！”老師臉色蒼白，忙開口解釋：“我沒打呀……她不容分辯，強詞奪理瞪著眼睛：“我兒子被你打得哭泣著跑回家來，還說沒打，你簡直是無法無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見此情形，我感到老師很冤枉、很委屈，實在聽不下去，迅速站起身來，柔中帶鋼地說：“這位大嬸，老師沒打費衛(wèi)國同學(xué)?！蔽抑噶酥负诎迳系乃阈g(shù)題接著說：“你看，這是老師讓你兒子做的題，他做完沒檢查就轉(zhuǎn)過身來，大家都看出題做錯了，老師便用講棍貼著他的胸脯，示意他轉(zhuǎn)過身來檢查一下，可你兒子不但沒轉(zhuǎn)過身來，反而哭著說老師用講棍打他了，你想想，講棍貼身，這能算打他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我說到這，同學(xué)們也都隨聲附和，異口同聲地說：“說得對，我們看得清清楚楚，老師確實沒打他！”有位同學(xué)冷嘲熱諷地說：“你兒子的哭哪是打得，分明是題做錯自己臊的！”待同學(xué)們安靜下來，我又接著說：”大嬸，現(xiàn)在是特殊時期，你單聽兒子一面之詞，平白無故地冤枉老師，這不是將老師往火坑里推嗎？人心都是肉長的，說話辦事要憑良心！”她聽后不但不幡然悔悟，反而指著袁老師，咬牙切齒地說：“你等著，有你的好果子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77年年底，文革運動已向縱深發(fā)展。我村以費衛(wèi)國父親為首的造反派組織，拉幫結(jié)派，亂扣帽子，任意游街、擅自批斗戴帽之人。學(xué)校更是亂作一團。成立了文革小組，全公社一百多名老師，匯聚到我的學(xué)校開始停課鬧革命。大鳴大放、大子報、大辯論已成為一種時尚。我的班主任袁老師，因費衛(wèi)國的母親無事生非，到校無理取鬧，被群眾揭發(fā)檢舉，無中生有地被扣上體罰學(xué)生的帽子，打成了壞分子。任他百般分辯解釋，都無濟于事?？蓱z的袁老師有理無處訴，有冤無處伸！</p> <p class="ql-block">我的袁老師，以莫須有的罪名成為“壞分子”，含冤驅(qū)趕上“樓”。上“樓”的不止袁老師一人，還有五名本公社老師。他們被管控在一起。平時除了寫檢查、小會批大會斗，還要承受本公社各村造反派組織的任意批斗。造反派隔三差五地闖進學(xué)校，隨便揪出一個上“樓”的老師，喊著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等時髦口號，肆無忌憚地亂批亂斗，侮辱人格。那時，因停課鬧革命，我和學(xué)校附近的同學(xué)，經(jīng)常在學(xué)校逗留觀望。偶有所見，令人作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得有一次星期日下午，在校的老師回家休息，我獨自一人在校園玩雙杠。正感興趣，忽聽門外傳來“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口號聲，隨后走進一群臂帶紅袖章，手拿紅寶書，以費衛(wèi)國父親為首的本村造反派組織，我近前一看，里面還有手拿棍子的費衛(wèi)國同學(xué)和他母親。我大吃一驚，怎么批斗還手拿木棍，莫非他……看來為保老師不受屈辱，需警惕他做出過激之事。造反派們也許早知六位老師的居室，喊著口號直奔一間簡陋的房間，頭頭面對房間高聲喊叫：“姓袁的，快出來！”毫無疑問，袁老師慘遭批斗之苦，又要降臨其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待失去昔日風(fēng)采的袁老師走出屋門，立刻被一人拽到造反派中間，隨后齊聲振臂高呼：“打倒壞分子袁慶瑞！無產(chǎn)階級專政萬歲……待口號停下，只見費衛(wèi)國母親，手拿寫好的大字報和紙糊的大高帽，耀武揚威地走到袁老師面前：“姓袁的，低下頭來！”隨后將一米多高的大高帽扣在老師頭上，又將黃紙黑字的大字報貼滿全身。她不但侮辱人格，還恬不知恥地說：“姓袁的，這就是你體罰學(xué)生應(yīng)得的下場！同志們，批斗開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還沒容大人們開口批斗，兒子費衛(wèi)國，手提木棍搶先走到袁老師面前，不動聲色地舉起木棍就要打。我因早有提防，見此情形，快步流星跑了過去，手疾眼快地攥住了落下的木棍，護住了老師。義正詞嚴(yán)地說：“要文斗不要武斗。你憑什么亂打無辜？”他振振有詞地回答：“冤有頭債有主，血債要用血來還。他打我，我就打他。”</p> <p class="ql-block">聽罷此言，我強壓怒火沒和他分辯，只是輕言軟語地說：“費衛(wèi)國同學(xué)，面對你的父母，叔叔大爺們，你問心無愧、實事求是地講，那天老師真的用講棍打你了嗎？”他瞬間滿臉通紅，遲疑了一會，沒吭聲搖了搖頭。我趁熱打鐵接著說：“沒打就不要歪曲事實坑害老師。你看著，咱們的老師，原本血氣方剛，就因你的流言蜚語，被折騰成什么模樣？難道你就不覺得愧疚，不感到對不起為我們學(xué)好文化，嘔心瀝血的老師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說到這兒，我抬頭看看彎著腰，低著頭的老師，雖然看不清臉孔，但眼角淌下的淚水卻讓人一目了然！一九六八年初，我的老師因被判定“壞分子”而被學(xué)校開除，我得知消息后，發(fā)自內(nèi)心的同情惋惜老師。就在他臨走之時，我去了他那，想和他做最后的告別。當(dāng)我敲開他的房門，正在收拾東西的老師連忙停下手來，笑臉相迎：“太好了，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呢，沒想到你會不請自來，夢幻般地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和您一樣啊，很想最后看一眼我最尊重的班主任老師?！蔽铱戳艘谎垡呀?jīng)打好的行裝，忙問：“老師，您這就要走？”“是啊，今天就坐十點的公交車回唐山務(wù)農(nóng)。”我拉著老師的手，含著眼淚，依依不舍地說：“老師，我舍不得你離開呀！您就這樣問心無愧地被開除，太委屈、太冤枉了！”“謝謝你的理解與同情。在這法治不健全的動亂年代，全國類似冤假錯案不計其數(shù)，我堅信，將來總會給予糾正，還一個公正的答復(fù)，也許還會重登教書育人的講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說到這，老師看了看手表，用贊許的目光看了看我：“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友義，你在我的心目中，是一個品學(xué)兼優(yōu)，敢于伸張正義，明辨是非的優(yōu)秀學(xué)生。可因停課鬧革命，已經(jīng)荒廢了將近一年的寶貴時間，我相信，總會有復(fù)課返校的一天。記住老師的話：到時你要在原有的基礎(chǔ)上，更加努力學(xué)習(xí)，將來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我走了，再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望著老師漸行漸遠(yuǎn)的身影，想起剛才句句重千斤的叮囑，我的眼睛潮濕了，默默無聞地流下了眼淚，耳邊仿佛又響起了讀書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