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懷念父親（散文詩組曲）</p><p class="ql-block"> 文/望星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春天的道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并以此祭奠、緬懷我去世的所有親人！）</p><p class="ql-block">今年的清明又長滿懷想的心事，各家的墳頭遍開白花，飄揚(yáng)的旌幡，掛滿相思的淚滴。</p><p class="ql-block">當(dāng)所有的道路從青草中浮出，宛若出洞的蛇，蜿蜒在清明的陽光里；路旁小花的折光漫向原野，指示踏青的走向。晶瑩的露珠懸掛，那是去年未在心頭流盡的淚水，使這個遍布愛情的季節(jié)，淪陷死亡，中斷歌唱。</p><p class="ql-block">看啊，掃墓的人們，心懷虔誠，任何一條道路，都能暗示出心情的所向，隨意選擇一抔黃土，就是一堆墳塋朵花一樣盛開，迎接他們的默哀與緬懷，把積蓄了一年的淚水，擱置了一年的心事，托付墳頭隨風(fēng)飄揚(yáng)的紙幡，響亮的鞭炮，好似一個輕松的噴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啊，我踏遍了清明節(jié)所有道路，它們都摘下通往你家園的路標(biāo)，像婉轉(zhuǎn)的黃鸝隱藏葉底。我積蓄了幾十年的相思的情懷，無法通過小草的淚，滴落到你的墳頭。</p><p class="ql-block">假如此時(shí)的心境，能寄托于響亮的鞭炮、迎風(fēng)招展的白紙、燃燒的紙錢，蟄伏幾十年的心病，就飲下了痊愈的藥劑。</p><p class="ql-block">幾十年來，我積蓄在心靈的祭奠，宛如陳年的老酒，愈釀愈濃。父親啊，這是兒子祭獻(xiàn)給你天堂的頌歌，你是否品出，一定能品出醇綿的酒香。</p><p class="ql-block">看啊，父親，春水漫上山岡，種子發(fā)芽，小草開花，絲絲柳絮隨風(fēng)而逝，鳥兒的愛情之花，開遍枝頭。我用懷想的紙幡，能否將你的魂靈招引歸來？像一只鷹，降落在華鎣山那棵最高的青松，讓我們爺兒倆四目相對。</p><p class="ql-block">我這杜鵑啼血的呼喚，能否同你隔河相通，互通訊息？把你孤獨(dú)，流浪華鎣山的亡魂，帶回嘉陵江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回到那個三甲地名:重慶府合川縣七間橋明月溝唐家灣的老院子，既是你生前的家園，也必將是你魂歸的故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 最后的呼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深冬的午夜，痙攣的意識電閃雷鳴，宛如災(zāi)難之神猛擊我的胸膛。我哭聲猛烈，猶如在同扼住命運(yùn)的死神搏斗，用哭聲展開爭奪父親生死大營救。媽媽豐美的奶頭，甘甜的乳汁，止不住我慘烈的嚎啕。</p><p class="ql-block">也許我看到命運(yùn)的手，正在把我的父親推向華鎣山的懸崖。</p><p class="ql-block">父親啊，也許是你通過寒夜的風(fēng)鈴，傳達(dá)最后呼救的信息，親情的遙感牽動了我的神經(jīng)。我要用慘烈的哭聲，餓狼般的嗥叫，斬?cái)嗄惚凰郎袼┳〉逆i鏈，把你從通往死神的路上，強(qiáng)行搶奪回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啊，那一夜也許我看到，死神的黑鷹在你頭頂盤旋，鳴唱凄厲的挽歌；黑色的箭簇，正朝你胸膛飛鳴。我這勇敢的小騎士，用嚎啕的雷霆，同死神展開爭奪父親的決斗。</p><p class="ql-block">也許是我尖利高亢的哭叫實(shí)在太弱，擊退不了死神朝你揮出的，一記比一記蠻橫兇狠的重拳；也許是我在勞累之極，停息哭聲的一瞬，死神伺機(jī)朝你投下萬劫不復(fù)的匕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深冬的雷霆，在我們的屋頂爆裂；六月的雪花，降落到我家的門庭：父親去世的驚雷，從遠(yuǎn)方傳來山崩地裂的轟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母親美麗、青春的花朵，瞬間凋謝；婆婆那盞心靈中的明燈，炸成永遠(yuǎn)的黑暗。</p><p class="ql-block">（聽說母親去遠(yuǎn)方料理爸爸后事的當(dāng)晚，我躺在失去愛子的可憐的婆婆身邊，竟然睡得十分香甜?？磥砦矣仔〉男撵`，已經(jīng)勇敢承載起了失去父親的命運(yùn)的重?fù)簟＃?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啊，為什么不同你兒子的哭聲聯(lián)袂作戰(zhàn)？死神一定架不住父子協(xié)同作戰(zhàn)的堅(jiān)強(qiáng)壁壘，望北逃竄；為什么屈服于死神的淫威？輕易的就繳械投降，雙睛一閉：</p><p class="ql-block">就上升到天堂。</p><p class="ql-block">埋葬一個世界。</p><p class="ql-block">可是，唐家灣還有你老邁的母親，妙齡的妻子，兩個可憐的小兒。你是他們的山寨和城堡，是他們的家；是他們白天的太陽，晚上的星星；他們所有的夢寐和希望，全都承載了你的肩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啊，是我的哭聲不夠猛烈，死神才下了兇惡的毒手嗎？是我暫停呼救的瞬間，才扼住了你重返光明的道路嗎？假如是這樣，我愿是杜鵑啼血，拯救你的靈魂渡過彼岸。</p><p class="ql-block">父親啊，你是要讓我們獨(dú)立支撐人生的帆船，像一只幼小的山鷹，接受命運(yùn)的風(fēng)暴嗎？像古希臘嬰孩，要么在雪地里死亡，要么煉就一付鋼筋鐵骨。假如是這樣，父親?。?lt;/p><p class="ql-block">你的用心實(shí)在良苦；</p><p class="ql-block">不過，也過于狠心和殘酷。</p><p class="ql-block">那么，父親，我這只不諳世事的鷹，就沿著華鎣山那片純凈的白巖飛翔，頭戴藍(lán)天，俯視大地，沐浴風(fēng)雨；在華鎣山最高處的寶頂上，請接受我對你的朝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啊，你將在華鎣山最高的圣殿，接受朝拜，躲避風(fēng)雨。</p><p class="ql-block">陽光和閃電，在永恒的時(shí)間里，照亮你的前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淪陷四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月的野花開遍，飛鳥的翅膀，載滿愛情和歌唱，春水紛紛漫上山岡。</p><p class="ql-block">種子，在四月里生根，發(fā)芽；禾苗照亮夢中的村莊，隨風(fēng)歌唱。</p><p class="ql-block">四月的村莊，農(nóng)事正忙，生長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四月，我必須把你詛咒，必須把你背叛。背叛四月的愛情，背叛希望的村莊。</p><p class="ql-block">四月，我必須在詛咒中逃亡，遠(yuǎn)離村莊，遠(yuǎn)離四月的紅花綠葉，遠(yuǎn)離蓬勃生長的夢想。</p><p class="ql-block">沿著魚腥草和野草梅的方向，叛逃華鎣山腹地，逸世獨(dú)立?；仨耐?，野花在下，陽光在上，村莊在我的背叛中消亡，草尖上露珠的懸掛，在微風(fēng)中破碎，叩擊絕望的回響。</p><p class="ql-block">四月的野花開遍，我踽踽獨(dú)行，含淚而歌，宛如打通我同父親陰陽相隔的隧道?？墒?，父親啊，你的白骨在哪里，流落華鎣山的亡魂又在何方？陽光在上，在下的野花喑啞無言，幽寂與空曠叩擊黑色的回響，宛如父親的慈愛的容顏，敲打著我的肋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啊，父親，兒子幾十年的宿怨，第一次得到淋漓的報(bào)復(fù)，剝奪你生命的村莊，終究被你的兒子仇恨地消滅。希望的田野擊斃在我的視線之外，所有的花朵，被我的咒語擊得粉碎。猶如讓陽光趴下，愛情找不到對象，吶喊沒有回聲，音樂在耳朵里死亡。</p><p class="ql-block">父親啊，在這遠(yuǎn)離四月，遠(yuǎn)離人群，只有我們父子兩個的深山里，請把你的靈魂敞開，把你的陰魂再現(xiàn)，我用純粹的淚水，朝覲你多年的孤獨(dú)；請你借助于山音的回響，于一朵野花的招搖里，顯現(xiàn)神秘的諭詔，完成父子倆第一次深情的對話。</p><p class="ql-block">四月，這個傷心的祭日。啼血的杜鵑啊，雖然你啼盡了熱血，喚啞了嗓音，聽不見水底的一聲回響，最終也能隔河飛去。</p><p class="ql-block">但是，我的呼喚，只有寂寞的山音，空曠地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誰能告訴我流淚的去處，誰能指給我一堆焚燒紙錢的墳塋？留下一座讓我祭拜的墳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月，我必須把你背叛；</p><p class="ql-block">四月，我必須把你擊倒，盜走所有的陽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記：我一歲多點(diǎn)時(shí)，那年冬天，我父親得急病去世，葬于異鄉(xiāng)的華鎣山，最后一次抱我時(shí)我才一歲零三個月。教書后，命運(yùn)之神把我從嘉陵江驅(qū)趕到渠河，從渠河鞭笞到華鎣山，也許就是為父親作伴，守護(hù)他的亡靈。</p><p class="ql-block">92年我把母親接來學(xué)校帶孩子。清明節(jié)這天，我抱著不滿周歲的兒子同母親尋找當(dāng)年埋葬父親的墳?zāi)梗ㄓ捎诋?dāng)年貧窮，沒辦法將父親的尸骨運(yùn)回家鄉(xiāng)，就地埋葬在醫(yī)院后面的小山坡上）。這是母親埋葬父親三十多年后第一次來尋找她丈夫的墳地。由于三線建設(shè)，這里建了一個很大的代號167的兵工廠，又叫陵川機(jī)戒廠，把山溝的村民搬遷到半山腰，建房種地。母親努力回憶當(dāng)年的情景和現(xiàn)狀，可是時(shí)隔多年，這里的樹木森林已不復(fù)存在，變成了土地和房屋，她曾特意作的記號根本不可能再有。母親只能指出個大致范圍，無法準(zhǔn)確判斷埋藏父親的墳地?？吹絼e人放鞭炮，燒紙錢，掛青邊的隆重情景，我們的心境多么悲愴、凄涼，欲哭無淚。</p><p class="ql-block">93年不知蒼天有眼抑或命運(yùn)的安排，妻子在陵川廠醫(yī)院旁邊分到一間宿舍，離父親的墳地范圍竟然不足三百米 。父親病逝的醫(yī)院，經(jīng)過改造重建后，成了妻子所在的兵工廠醫(yī)院。每當(dāng)我心情抑郁還是懷想父親的時(shí)候，就推開窗子，望著那片埋葬父親的小山坡，禁不住淚眼凄迷；有時(shí)候于月明星稀的夜晚，沿著那片小山坡默默的走一圈，既為父親祈禱，也祈求父親保佑。有時(shí)也帶著兒子在小路上土溝里走動。就對兒子說：“兒子，你爺爺就埋在這片山坡上，他回不了家，我們喊‘爺爺回來，爺爺回來?！蜁覀兓丶??！庇谑俏覀凖R聲喊“爺爺回來，爺爺回來”的聲音，在山間溝谷回蕩，宛如父親從天堂傳來的回音。我心境凄然，淚眼迷蒙。</p><p class="ql-block">99年12月，妻子和兒子遷到成都，2002年我被迫離開了那個地方，不能繼續(xù)陪伴我的父親了，又回到學(xué)校居住。離開的頭天晚上，我特意買了一瓶白酒（父親生前是否喝酒，我一直沒有問母親，但從他的性情看，我猜想他是喝酒的。）一路走一路傾瀉在山坡上，算是對父親的祭奠和告別。</p><p class="ql-block">可憐的父親，你的亡魂又要漂泊流浪了。</p><p class="ql-block">父親的尸骨雖然不復(fù)存在，但是他高貴的靈魂不會腐爛，一定能收到兒子這組散文詩，祭獻(xiàn)給他天堂的挽歌！</p><p class="ql-block">——大概寫于九十年代代末期到以后的十年內(nè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