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正是吃野菜的時節(jié),已經(jīng)不再需要擓著籃子去野外挖野菜,超市里應(yīng)有盡有。紫紅的香椿香味正濃,而冷鮮柜臺里赫然放著魚腥草??戳藥状危覜]有買,二十多年前在漢中的點滴卻又重現(xiàn)眼前。天長日久,許多事情都模糊了,只有舌尖上的那點記憶,還清晰得像昨天。 <p class="ql-block"> 先說香椿吧。我到漢中正是四月間,親戚開的小廠子里,屋后的香椿樹正冒著新芽。米飯快要燜好,熱菜正在鍋里翻炒,我就會拿著一根帶長鉤的竹竿,站到屋頂去勾枝頭的椿芽。帶著水汽的椿芽根根挺括,還帶著陽光的溫度。捧在手里,一股濃烈的香氣直沖鼻腔,霸道得不講道理,占據(jù)了整個屋子。香椿最簡單的做法是涼拌。香椿洗凈,在滾水里焯一焯——水要寬,火要旺,香椿下去,紫紅立刻褪成深綠,像換了一件衣裳。焯的時間不能長,數(shù)到三十就得撈起來,過涼水,這樣才能留住那股子翠綠和脆嫩。擠干了切碎,拌上嫩豆腐,只加鹽和香油。嫩豆腐顫巍巍的、豆腥氣還沒散盡,和香椿拌在一起,一白一綠,清清白白。入口時,香椿的濃烈先聲奪人,像春天的號角在口腔里吹響,緊接著豆腐的涼潤漫上來,把那股野氣馴服了,變成一種妥帖的、讓人安心的味道。也可以炒雞蛋,蛋液里攪進香椿碎,熱油里一倒,嗤啦一聲,香氣炸開,滿屋子都是春天。</p> 春天的香椿發(fā)得快,一茬一茬地冒,鮮的吃不完,便用鹽揉了,封在壇子里。揉的時候要用力,把香椿的水分逼出來,鹽滲進去。腌過的香椿從嫩紅變成深綠,皺巴巴的,模樣不好看,味道卻沉淀下來,變得更醇厚,更內(nèi)斂。想吃的時候取出一把,用清水洗去鹽霜,泡上一兩個時辰,中間換幾次水,直到咸味褪到恰到好處。撈出擠干,切成碎段,淋幾滴香油涼拌。這時候的香椿不再是春天里那個橫沖直撞的少年,它變得溫潤、深沉,香得不動聲色。清早起來,一碗白粥,一碟腌香椿,用筷子挑一點放在粥面上,粥的熱氣把香椿的香味蒸出來,一口下去,粥的清淡和香椿的咸鮮在舌尖上化開,熨帖得人渾身舒坦。那味道不像鮮香椿那般張揚,而是沉下去的,妥帖的,像老朋友的陪伴,不驚不擾,卻日久彌深。<br><br> 我后來想,鮮香椿是春天的急脾氣,腌香椿是春天的慢性子。一個教你認識春天,一個讓你把春天留住。那時候年輕,覺得什么東西都可以嘗試,什么味道都能接受。如今想來,那種莽撞的好奇心,本身就是青春的樣子。 <p class="ql-block"> 折耳根是另一種挑戰(zhàn)。廠院的西墻下長了一大片綠草,葉片碧綠,有些像紅薯,飯快熟的時候,趕緊去揪一把上來,清洗、焯水、涼拌,便端上了桌。這是啥?折耳根。啥?哦,魚腥草,你嘗嘗。我夾了一筷子半信半疑地放在嘴邊,一股腥味直沖天靈蓋,吃到嘴里,連腦仁都是疼的,強忍著咽下去。老鄉(xiāng)笑了:多吃幾次就習(xí)慣了。果然,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地越嚼越有滋味,脆生生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周末沒事的時候,我也會蹲坐在墻邊,順手薅幾片葉子,放在鼻子下聞,揪出來的根白嫩嫩的,像微縮了的藕節(jié),帶著一股子野氣。記憶中,漢中吃折耳根葉子更多,根并沒有怎么得到偏愛。折耳根洗干凈了,掐成寸段,用鹽、味精、生抽、辣椒油拌勻,變成一種清涼、提神的味道,像是把田野的露水也吃進去了。</p> 青蠶豆是最溫潤的記憶。五月前后,蠶豆上市了,莢厚厚的,摸上去毛茸茸的。剝開來,豆子翠綠翠綠的,嫩得能掐出水。最簡單的是用鹽水煮,什么佐料都不放,煮好了撈起來,趁熱吃,粉粉糯糯的,有一股子清甜。也可以炒臘肉,臘肉的咸香和蠶豆的清甜配在一起,是絕佳的下飯菜。每到這個時節(jié),我們就買來青蠶豆,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剝豆子,指甲掐開豆莢的聲響,豆子落進碗里的嗒嗒聲,還有他們歡快的聽不懂的方言。<br> 但要說最難忘的,還是米皮。漢中是米皮的發(fā)源地,那里的米皮和外地的不一樣。漢中的米皮是熱的,準(zhǔn)確地說,是燙的。清晨的米皮店,熱氣騰騰的,像澡堂子。老板把米漿舀進圓形的蒸籠里,薄薄一層,上鍋蒸。只消一兩分鐘,米漿就凝結(jié)成了一張透明的薄皮,晶瑩剔透的,像上好的綢緞。老板用竹刮子沿著籠邊一劃,把整張米皮揭起來,對折疊好,切成寬條——切的時候要快,刀起刀落,米皮還在冒著熱氣。抓進碗里,澆上用十幾味香料熬成的醋汁,撒上鹽、味精、蒜泥,最后是一勺油潑辣子。那辣子是靈魂,辣椒面用熱油潑過,紅亮亮的,香氣撲鼻。米皮入口,軟糯滑嫩,帶著米漿特有的清甜,熱騰騰地滑過喉嚨,整個人都舒坦了。再配上一碗免費的熱米湯,黏稠稠的,清淡中帶著米香,正好解了辣。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吃米皮是要排隊的。村口不遠處就有一個廠區(qū),廠區(qū)街道有各種商店飯鋪,賣米皮的店不少,常去的一家老板是個矮個敦實的中年男人,嗓門大、記性好,誰要辣誰不要辣,誰要多醋誰要多蒜,從不出錯。我常常坐在店門口的小板凳上,端著滾燙的碗,呼嚕呼嚕地吃,吃得滿頭大汗,辣得吸溜吸溜的,卻舍不得放下筷子。離開漢中后,我再也沒吃過那樣的米皮。如今想來,米皮的秘密大概就在那個“熱”字上。熱著的米皮是活的,是剛剛從米漿里醒過來的,軟糯、滑嫩、有彈性,米香和辣香在熱氣里交融,每一口都是最好的時候。一旦涼了,它就變干、變硬,失去了活性和靈魂。就像有些時光,只能在當(dāng)下享用,涼了就不是那個味道了。</p> <p class="ql-block">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在家鄉(xiāng)忙于各種瑣事,再沒有了蹲在田埂上就能消磨一下午的閑適。香椿在超市里見過,包裝得精致,卻沒了當(dāng)年的野氣。折耳根只見過根,青蠶豆再也沒吃過。米皮倒是見過很多次,提前蒸好放涼的,失了剛出籠時那股子鮮活,吃一口就知道,那不是我記憶中的味道了。</p> <p class="ql-block"> 也許,有些味道注定只屬于某個地方、某段時光。那時候的香椿是從屋后的樹上現(xiàn)摘的,鮮的吃不完便腌起來,腌好的又可以吃到來年春天;折耳根是田埂上現(xiàn)挖的;青蠶豆是院子里現(xiàn)剝的;米皮是籠屜里現(xiàn)蒸的——它們都連著土地,連著人情,連著節(jié)氣,連著那個愿意蹲在田埂上、坐在小板凳上、端著滾燙的碗呼嚕呼嚕吃米皮的自己。如今的我,吃什么都匆匆忙忙,再好的東西也不過是果腹而已。不是食物變了,是吃食物的人變了。那個對世界充滿好奇、愿意嘗試一切、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的年輕人,早就不見了。</p> 就在這個春天的傍晚,我再次想起了漢中的味道。閉上眼睛,仿佛還能聞到香椿的濃烈、折耳根的清冽、青蠶豆的甘甜,還有那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皮。它們像四枚釘子,牢牢地把一段青春釘在了時光的墻上。再怎么走遠,一回頭,就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