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和月亮的故事》第四十章書劍流星 <p class="ql-block">第四十章 寄不出信</p><p class="ql-block">作者：書劍流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部隊進入一級戰(zhàn)備。</p><p class="ql-block">命令是早飯前宣布的。全營集合在沙地上，教導員站在一輛卡車的后廂板上，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像秤砣，砸進沙里，也砸進人心里。</p><p class="ql-block">“……所有人員，一律禁止對外通信。不得向家人、親友透露駐地、任務、番號及任何部隊情況。信件、包裹，一律暫停收寄。所有對外聯(lián)系，全部中斷。”</p><p class="ql-block">風卷著沙，從隆子河灘上橫掃過來，打在臉上噼啪作響。沒人動，沒人眨眼。</p><p class="ql-block">命令很短，說完就散。各連帶開，重復傳達。</p><p class="ql-block">沒有討論，沒有疑問。全營立刻執(zhí)行。</p><p class="ql-block">戰(zhàn)前強化訓練隨即展開。</p><p class="ql-block">一日不停，連訓三個月。</p><p class="ql-block">天不亮，哨聲就撕開帳篷里混著汗味和沙土味的空氣。五分鐘內(nèi)，全副武裝集合完畢。沙地上跑步，每一步都陷下去，拔起來費雙倍的力。風從河對岸刮過來，灌進肺里，像帶著冰碴。</p><p class="ql-block">隊列、戰(zhàn)術(shù)、射擊、掩體構(gòu)筑、戰(zhàn)場救護、高原奔襲……課目一項接一項，強度逐日加碼。</p><p class="ql-block">射擊訓練移到河灘對岸的背風坡。靶子插在二百米外的沙丘上，風吹得靶紙嘩啦亂響，忽隱忽現(xiàn)。據(jù)槍，瞄準，擊發(fā)。槍聲在空曠的河谷里顯得沉悶，很快被風吞沒。成績要報，環(huán)數(shù)要記，不合格的，中午別人休息，他加練。</p><p class="ql-block">掩體構(gòu)筑在營地西側(cè)的沙石地。工兵鍬挖下去，沙土松軟，但下面就是堅硬的礫石層，一鍬下去，火星四濺。要求一人一個單兵掩體，深一米二，要有射界，要有防炮洞。手上很快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粘在鍬把上，再磨，結(jié)成厚繭。</p><p class="ql-block">高原奔襲最要命。全副武裝，沿著隆子河谷往上游跑，來回二十公里。海拔越來越高，胸口像壓著石頭，腿像灌了鉛。有人跑著跑著，一頭栽倒在路邊，吐出來的都是黃水。衛(wèi)生員沖上去灌糖鹽水，緩過來，爬起來，繼續(xù)跟。</p><p class="ql-block">訓練間隙，各班排整理留守物資。</p><p class="ql-block">命令下來：每人只許留下一套常服、一套內(nèi)衣、一雙軍襪。統(tǒng)一打包，登記，封存。</p><p class="ql-block">帳篷里，兵們默默打開自己的背包、提包。東西本來就不多，幾件便裝，幾封家信，幾張照片，或許還有一本日記，一支家人送的鋼筆。</p><p class="ql-block">阿星也打開了他的背包。最上面是那套洗得發(fā)白、但折疊整齊的軍常服，領(lǐng)章鮮紅。下面是兩套部隊發(fā)的制式襯衣和襯褲，已經(jīng)洗得有些薄了。還有兩雙軍襪，襪底補過，針腳細密，是他在麻江兵站晚上就著油燈自己縫的。</p><p class="ql-block">他把這些拿出來，放在防潮墊上。然后，手伸進背包最里層，摸到了那個紅塑料皮的筆記本，和那支英雄鋼筆。他頓了頓，沒有拿出來。手指再往里，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小東西。是周依娜在悶罐車里塞給他的那盒“萬金油”，鐵皮盒子已經(jīng)有些銹跡，里面的藥膏早就干了，但還留著淡淡的、清涼的薄荷氣味。</p><p class="ql-block">他猶豫了一下，把筆記本、鋼筆、還有那盒萬金油，也拿了出來，放在那疊衣物旁邊。</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拿起自己打背包用的那根半新不舊的背包帶，開始打包。衣服疊好，筆記本和鋼筆放在中間，萬金油盒子塞在角落。他用背包帶橫三道、豎兩道，捆得結(jié)實實，最后打上一個標準的“三橫壓兩豎”的背包結(jié)。</p><p class="ql-block">打好包，他拿起一支用剩的醫(yī)用膠布，剪下一截，貼在背包正面。然后，用那支英雄鋼筆，在膠布上工工整整地寫下：</p><p class="ql-block">姓名：阿星</p><p class="ql-block">籍貫：四川XX縣XX公社XX大隊</p><p class="ql-block">親人：父，XXX（地址同上）</p><p class="ql-block">寫到這里，他筆尖停住了。他想起父親佝僂的背影，想起家里那間低矮的土墻房。他抿了抿嘴，繼續(xù)寫：</p><p class="ql-block">如犧牲，請將遺物交予上述地址。</p><p class="ql-block">另：</p><p class="ql-block">筆記本及內(nèi)中文字，若可能，請轉(zhuǎn)交：</p><p class="ql-block">昆明陸軍學院護士長學校，周依娜（收）。</p><p class="ql-block">若不便，則與衣物一同焚化即可。</p><p class="ql-block">寫完了，他看了幾秒鐘，然后把筆帽緩緩擰上。</p><p class="ql-block">帳篷里很安靜，只有其他戰(zhàn)友窸窸窣窣整理東西的聲音，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風聲。</p><p class="ql-block">班長走過來，挨個檢查打包情況，登記。看到阿星背包上那行“轉(zhuǎn)交周依娜”的小字，班長目光停留了一瞬，沒說話，只是在本子上記下了什么。</p><p class="ql-block">物資打好包，寫上姓名、籍貫、親人信息，集中存放。</p><p class="ql-block">全排的背包，被整齊地碼放在帳篷一角，上面蓋了一塊舊的雨布。像一個個沉默的、等待被認領(lǐng)的軀體，又像一排尚未啟程的、通往故鄉(xiāng)的郵包。</p><p class="ql-block">干部交代過：一旦上陣，如有犧牲，這套留守衣物，就是唯一能送回老家的東西。</p><p class="ql-block">沒有多余話語，沒有多余物件。一切從簡，一切為戰(zhàn)。</p><p class="ql-block">營地依舊風沙不斷。</p><p class="ql-block">訓練照舊。號聲、口令聲、槍聲、鍬鎬撞擊聲，在隆子河灘上此起彼伏，與風聲混在一起，成為一種單調(diào)而堅韌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官兵們照常訓練，執(zhí)勤，整理裝具。擦槍，擦得更亮，每一個零件都閃著冷硬的光。打綁腿，打得更緊，恨不得把每一寸肌肉都固定住。檢查彈藥，數(shù)了又數(shù)，黃澄澄的子彈壓在彈夾里，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無人抱怨，無人多問。</p><p class="ql-block">只是，偶爾在訓練間隙，有人會不自覺地望向東方——那是家鄉(xiāng)的大致方向。也有人會在夜深人靜時，躺在帳篷里，睜著眼，聽著風聲，手悄悄伸到枕頭下，摸一摸那里藏著的一張照片，或是一封已經(jīng)舊了的家信。</p><p class="ql-block">信，寫不了，也寄不出。</p><p class="ql-block">家，念著，卻不能說，不能提。</p><p class="ql-block">所有人把心思壓在心底，把勁用在訓練上，把命，交給即將到來的命令。</p><p class="ql-block">阿星有時會拿出那個筆記本，翻開，看著扉頁上“請戰(zhàn)”兩個字。后面，是他斷斷續(xù)續(xù)記下的一些東西：麻江的槍聲，田參謀的吉普車，隆子河的風沙，訓練的成績……他拿起筆，想寫點什么，但筆尖懸在紙上，良久，終究沒有落下。</p><p class="ql-block">他合上筆記本，把它重新塞回背包里那個“留守物資”的旁邊。然后，躺下，閉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帳篷外，風聲如訴。</p><p class="ql-block">隆子河在黑暗中流淌，河對岸那座戴“白毛巾”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清冷、遙遠的光。</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