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我們現(xiàn)在很多人都十分熟悉東坡先生的詩句“腹有詩書氣自華”，能背誦全詩的也大有人在，然而筆者也相信，還有一部分包括筆者在內(nèi)的人并不知道東坡先生該詩的全部內(nèi)容。<br> 拙文標(biāo)題和詩句“腹有詩書氣自華”出自東坡先生的七律《和董傳留別》。這首詩是東坡先生于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年），在鳳翔與董傳離別時寫的臨別贈言。<br> 關(guān)于董傳，其留下的史料不多，但我們知道董傳當(dāng)時生活貧困，衣衫樸素，但他飽讀詩書，滿腹經(jīng)綸，正準(zhǔn)備參加科舉考試，詩句“強隨舉子踏槐花”說的就是這事。于是蘇軾寫下了這首臨別贈送好友的詩，也留下了“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千古名句。只可惜這樣一個腹有詩書的英年才俊，在蘇軾寫下這首詩后的5年，也就是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年）駕鶴西去了。<br> 和董傳留別<br> 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br> 厭伴老儒烹瓠葉，強隨舉子踏槐花。<br> 囊空不辦尋春馬，眼亂行看擇婿車。<br> 得意猶堪誇世俗，詔黃新濕字如鴉。<br> 這首詩因一句“腹有詩書氣自華”而被后世人們關(guān)注，自然各家也都有自己的注釋。筆者只能將個人尚未掌握的知識羅列于此。<br> 頸聯(lián)“囊空不辦尋春馬，眼亂行看擇婿車。”“粗繒”，粗絲綁發(fā)，粗布披身?！澳铱詹晦k”引用了《南史·虞玩之傳》中的故事：說虞玩當(dāng)官后依然穿著破舊不堪的鞋子上朝，皇帝見了問他為穿了多少年？言外之意就是何不換一雙新的。虞玩回答：“初釋褐拜征北行佐買之，著已三十年，貧士竟不辦易?！贝笠馐谴┝巳?，因貧困而沒更換。“尋春馬”，前輩大多解釋為，引用孟郊“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之詩意?！皳裥鲕嚒?，據(jù)五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擇婿車》記載，唐代權(quán)貴人家多于正月十五、十六日，令女兒乘坐彩車出游，在名門望族子弟中挑選中意的夫婿，這類彩車即被稱為擇婿車。筆者以為，東坡先生筆下的“擇婿車”是有所指的。因為，東坡先生在《上韓魏公書》中轉(zhuǎn)述其友人董傳對韓琦的感激之言：“以為幾死者數(shù)矣，賴公（韓琦）而存，又且薦我于朝。吾平生無妻，近有彭駕部者聞公薦我，許嫁我其妹。若免喪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虛作一世人，皆公之賜?！贝笠馐牵遥ǘ瓊鳎┰旧罾ьD，多次瀕臨絕境，全靠韓琦的接濟與舉薦才得以生存。更幸運的是，因韓琦在朝中為他美言，彭駕部聽聞后，竟愿將妹妹許配給他。若能在守喪期滿后獲得官職，再娶妻成家，便不枉此生，而這?一切皆歸功于韓琦的提攜與恩德。尾聯(lián)中“詔黃”即詔書?！白秩瑛f”說的是字跡如烏鴉一樣濃黑，可不能理解為涂鴉一樣凌亂。<br> 眾所周知，槐樹的文化內(nèi)涵跨越數(shù)千年，除了體現(xiàn)在藥用、信仰、移民和告知季節(jié)外，還與科舉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是?官位與功名的象征。源于《周禮》記載，周代宮廷外植三棵槐樹，象征“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之位，后世遂以“槐鼎”“槐岳”代指宰相之位，士人常在門前植槐，祈求子孫登科入仕、位極人臣。唐代科舉制度興盛，“槐秋”指開考之年，“踏槐”喻赴考，“槐黃”指考試月份，長安城內(nèi)文人聚集之地稱為“槐市”，民諺“槐花黃，舉子忙”更生動體現(xiàn)了槐樹與仕途的緊密關(guān)聯(lián)。?<br> 不知東坡先生為什么和為誰寫下兩句民諺：“槐花黃，舉子忙。促織鳴，懶婦驚?！焙缶洹按倏楕Q，懶婦驚?！币馑际求埃ü欧Q促織）鳴叫時，提醒人們應(yīng)當(dāng)趕制冬衣了?！按倏棥币幻从谄澍Q叫聲類似織布機聲響，如同在催促織布，故而得名。讀了這兩句民諺，是否有“聞雞起舞”催人奮進之感？<br> 下面這首七律《景純復(fù)以二篇，一言其亡兄與伯父同年之契，一言今者唱酬之意，仍次其韻·其二》是東坡先生回應(yīng)友人“景純”的唱和之作而作。創(chuàng)作時間是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年），地點在江蘇省鎮(zhèn)江市 。東坡先生在詩題中已點明內(nèi)容分為兩部分：一首追憶景純已故兄長與自己的伯父蘇渙因同科進士及第（同年）而結(jié)下的深厚情誼；另一首則表達當(dāng)下二人詩歌唱酬往來的情意。<br> 友人“景純”，姓刁，名約，字景純。潤州丹徒人。生于宋太宗淳化五年（994年），比東坡先生大43歲。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進士。慶歷年間的初期與歐陽修在太常禮院為同事，專司典籍整理與?？敝畡?wù)。東坡先生進士及第的嘉祐二年（1057年），景純老先生“以太常少卿使契丹，還判度支。歷知揚州、宣州、湖州?！彼紊褡谖鯇幊跗诰凹兝舷壬诵荩稗o官后筑藏春塢，收藏圖書甚富?！蔽鯇幨辏?082年）仙逝，東坡先生還著專文《哭刁景純》紀(jì)念。老先生人緣很好，“范仲淹、歐陽修、司馬光、王安石皆愛敬之?！?lt;br> 景純復(fù)以二篇，一言其亡兄與伯父同年之契，一言今者唱酬之意，仍次其韻 其二<br> 屢把鉛刀齒步光，更遭華袞照厖涼。<br> 蘇門山上莫長嘯，薝卜林中無別香。<br> 燭燼已殘終夜刻，槐花還似昔年忙。<br> 背城借一吾何敢，慎莫樽前替戾岡。<br> 首聯(lián)“屢把鉛刀齒步光，更遭華袞照厖涼?！睘樽灾t之辭。前句中的“鉛刀”，鉛制的刀，因鉛質(zhì)柔軟，刀刃不鋒利，故常比喻才力微薄、不堪重任的人，也用作自身才淺的謙辭?！安焦狻保沧鳌安綇V”，春秋時越國的寶劍。東坡先生以“鉛刀”自謙，以“步光”喻友人人才杰出。“鉛刀齒步光”指以鈍刀觸碰利劍喻不自量力。后句中的“華袞”一詞，原指古代帝王、三公等高級官員所穿的華麗禮服，詩中用以代指友人華美的文辭?！皡叄╩áng忙）涼”意為昏昧、愚鈍。“華袞照厖涼”說的是您的文采啟發(fā)了我的愚昧無知。<br> 頷聯(lián)“蘇門山上莫長嘯”用了孫登長嘯典故。典故最早見于南朝《世說新語·棲逸》，說的是阮籍赴蘇門山向?qū)O登求教，多次論及道家玄理、儒家德教與導(dǎo)氣之術(shù)，孫登未予回應(yīng)；阮籍遂以長嘯抒懷，下山途中聞孫登以鸞鳳和鳴般的嘯聲應(yīng)答。該句的大意就是在蘇門山上您（比喻為孫登）就不要放聲長嘯了，我非阮籍（東坡先生自喻）那樣的高人。“薝卜林中無別香”中“薝卜”為梵語梔子花的音譯，佛經(jīng)中常喻清凈妙香。該句用?薝卜林中別無他香，唯有此花之香來比喻對方品格高潔，獨一無二，無可替代。<br> 頸聯(lián)“燭燼已殘終夜刻，槐花還似昔年忙。”前句中的中“刻”為古代計時單位，此句寫景寓情意為燭火將熄長夜將盡。后句意為槐花還像當(dāng)年科考時節(jié)一樣飄飛紛忙，暗含了對時光流逝、往事如昔的感慨。<br> 尾聯(lián)“背城借一吾何敢”中“背城借一”語出《左傳》：“請收合馀燼，背城借一?！敝傅氖浅窍聸Q一死戰(zhàn)，類似成語“背水一戰(zhàn)”“一決勝負(fù)”。從東坡先生用“吾何敢”來看，此處反用典故表示自己不敢與友人一爭高下之意?！吧髂浊疤骒鍖弊置嬉馑际牵?請不要在酒宴上提及或使用“替戾（lì力）岡”這個詞?。“替戾岡”非漢語原生詞匯，而是源自?羯語?（古代北方民族語言）的隱語，意指“出動”或“出發(fā)”。在《晉書·佛圖澄傳》中，佛圖澄用羯語“秀支替戾岡”預(yù)言石勒出兵擒獲劉曜，其中“替戾岡”即“出”。東坡先生借用這一典故，以“替戾岡”代指“再作和詩”或“再次動筆”，表達一種?謙遜自抑?的態(tài)度。用現(xiàn)代漢語表述尾聯(lián)，大致是“我哪敢與您唱和一爭高低呢？請您在酒席間不要逼我再寫詩了。”<br> 最后我們看看東坡先生在宋哲宗元祐二年（1087年）期間與弟弟蘇轍互相唱和時如和說“槐花”的吧。<br> 軾以去歲春夏，侍立邇英，而秋冬之交，子由相繼入侍，次韻絕句四首，各述所懷?其一<br> 曈曈日腳曉猶清，細(xì)細(xì)槐花暖欲零。<br> 坐閱諸公半廊廟，時看黃色起天庭。<br> 上述這首七絕的詩題告訴我們，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年僅9歲趙煦即位，由祖母高太后（宣仁圣烈皇后）垂簾聽政。高太后重用舊黨（王安石變法一派被稱為新黨），東坡先生作為舊黨重要人物被召回朝廷，被?正式任命為?翰林侍讀學(xué)士?，該職責(zé)包括給年少的哲宗講解經(jīng)史，即“侍講”，相當(dāng)于皇帝的老師，一直當(dāng)?shù)?元祐六年?左右被外放知潁州。據(jù)史料記載，東坡先生在授課中強調(diào)“敬天命、納人言、重祖宗之法”，試圖以儒家仁政思想影響年幼的哲宗。但哲宗似乎不太喜歡這位老師，親政后（1093年高太后去世）迅速貶斥舊黨，重點打擊對象自然包括東坡先生?！叭q春夏，侍立邇英”“去歲”說的是元祐元年?！斑冇ⅰ笔撬未蕦m中的講經(jīng)之所。“秋冬之交，子由相繼入侍”說的是其弟蘇轍也在同年秋冬之際被任命為翰林學(xué)士，進入宮廷任職?！按雾嵔^句四首，各述所懷?！本褪菛|坡先生兄弟間以對方詩作的原韻和次序作詩唱和，共四首，并各自表達思念之情。<br> 首句中的“日腳”，指從云縫射下的日光。第三句中的“廊廟”，古代殿四周的走廊和太廟，是帝王與大臣議政之處，后多代指朝廷，也可指居朝廷要職的重臣。末句的“黃色”在此可以理解為落日余暉，也可以理解起草詔書用紙的顏色。<br> 這首小詩是四首之一，單獨拿出來看，令人感覺有些突兀，如果把后面三首也放進來一起讀，理解東坡先生的“各述所懷”就容易些了。<br> 其二<br> 上尊初破早朝寒，茗碗仍沾講舌乾。<br> 陛楯諸郎空雨立，故應(yīng)慚悔不儒冠。<br> 其三<br> 兩鶴摧頹病不言，年來相繼亦乘軒。<br> 誤聞九奏聊飛舞，可得徘徊為啄吞。<br> 其四<br> 微生偶脫風(fēng)波地，晚歲猶存鐵石心。<br> 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