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年前，我病了一場。有位同學給我寄來幾樣營養(yǎng)食材，同時告訴我，她在書攤上看到有本書挺好，順便也給我?guī)б槐尽ｊP愛有時就是這樣，山水不顯，風輕云淡。</p><p class="ql-block"> 元月時分，我或坐或臥細讀了同學送的《一壺濁酒盡余歡李叔同傳》。李叔同法名弘一，我對他的認知始于九十年代。</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從福建至廈門，途經(jīng)泉州。這里是民族英雄鄭成功的家鄉(xiāng)，也是弘一大師的圓寂地，他出家二十四年，有十四年是在這里度過的。 </p><p class="ql-block"> 泉州的承天寺、凈峰寺、草庵、晚晴室都留下了弘一的蹤跡和故事。在寺堂內(nèi)好象仍然能看到他青燈孤影念佛研法，在鄉(xiāng)野間茫鞋竹杖度化眾生。</p><p class="ql-block"> 年輪的轉動，實現(xiàn)了信息的多元和快捷，而傳統(tǒng)紙質(zhì)書為讀者理解、品味、鑒賞留下了足夠的時間，提供了更多的情緒價值。如同AI功能再強大，也取代不了人間的溫情和真心。</p><p class="ql-block"> 順著字里行間，我走近弘一大師，我看到他清瘦的臉頰和睿智的眼睛，感受到了他的超凡脫俗，體會了他獨有的精神力量，愈近愈讓我仰慕不止。</p><p class="ql-block"> 我敬其才華橫溢。他飽讀詩書，詩詞歌賦、篆刻繪畫、戲曲音樂，無所不能，無所不精。他是近現(xiàn)代難得的絕代才子，也是著名的藝術家、教育家、思想家。他通過教育和人格的力量，化育了豐子愷、潘天壽、劉質(zhì)平、吳孟非、曹聚仁、錢君匋等一大批卓越的后來者，讓藝術的薪火和人文精神得以代代相傳，影響深遠。</p><p class="ql-block"> 他創(chuàng)辦了中國第一個話劇團社，主編了中國第一本音樂雜志，組織演出了中國第一部話劇，第一個把西方通俗音樂介紹到國內(nèi)，第一個編著《西方美術史》，第一個把裸模引入中國美術課堂，第一個把石膏模型用于中國西畫教學，第一個倡導中國版畫藝術，第一個自編自書宗教對聯(lián)集，第一個將唐律宗化繁為簡、推陳出新。弘一的卓越獻還不止這些，就足以涵蓋了中西文化融合、藝術教育革新及宗教律宗復興等多個領域。</p><p class="ql-block"> 在當時中國處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環(huán)境下，他以超高的學識和足夠的膽識，沖破羈絆，獨樹一幟，努力推動社會的文明和進步，無愧為新文化運動的先驅、一代宗師。</p><p class="ql-block"> 我敬其德行高尚。有些名人，雖然紅極一時，但很快時過境遷，再無人問津關注。而弘一大師雖然謝幕人生八十多年，卻能跨越時代，始終被人銘記傳誦。析原因，除了他從風華才子到云水高僧的人生經(jīng)歷極富傳奇之外，還是他的品格、精神、受到廣泛的認可。</p><p class="ql-block"> 他有家國情懷。屈辱的《辛丑條約》簽訂后，國家山河破碎，內(nèi)憂外患，他痛心疾首 ，一句“河山悲故國，不盡淚雙垂”，述說著他對國家命運的憂慮和悲痛。早年他就曾創(chuàng)作了《祖國歌》、《我的國》等作品，展示了他的愛國之心。他出家后并沒有變成一個冷漠的隱士，國難當頭，不失民族氣節(jié)。1937年日寇逼近廈門，他將居室改名“殉教堂” ，為護法故，“愿以身殉”。他手書“念佛不忘救國”條幅贈送信眾，並題跋闡明心志：“誓舍生命，犧牲一切，勇猛精進，救護國家”。1941年，他在《紅菊花詩》中寫道：亭亭菊一枝，高標矗勁節(jié)。云何色殷紅，殉教應流血”。他借菊言志，為了信仰，不惜流血犧牲。</p><p class="ql-block"> 他不貪戀榮華富貴。他的父親曾是朝庭高官、天津首富，他是妥妥的官二代、富二代。而在他的眼里，“人生猶如西山日，富貴終如草上霜”，功名利祿在他眼里不過是飄忽的浮云。有人說，李叔同是如此奇人，能令他廢寢忘食，唯有水墨詩詞以及傳承幾千年的文化與新知，而非名利、俗事。特別在他的才氣、名氣已足夠顯赫的時候，毅然遁入佛門。他的執(zhí)念猶如萬古青山，煙云疊嶂，隔絕了與世間的紅塵，多少人為之錯愕、不解、嘆息、淚啼，而他不辯不解，卻無比堅定地在人煙罕至的路上，尋求內(nèi)心的平靜和生命的本真。</p><p class="ql-block"> 從此，他苦行山水，不念仟華，生活極簡。泉州開元寺弘一法師紀念館陳列著他穿了二十多年的舊長褂，上面224塊補丁，都是弘一親手縫上去的。一件百納衣，讓多少人為之動容！</p><p class="ql-block"> 即使他功德圓滿，不乏贊譽，仍然卑微低調(diào)。他重振和弘揚了失傳700余年的南山律宗，被佛門尊為該宗第十一代宗師。他在佛教刊物上聲明，免去大師、法師等稱呼，始終認定自己只是一個並不完美的空門老僧。</p><p class="ql-block"> 細數(shù)紅塵，把財富、名利、物欲放下的能有幾人？相反，私欲膨脹，飛蛾撲火的屢見不鮮。放眼世界，一場場掠奪、一次次殺戮，包括血雨腥風的中東、海灣戰(zhàn)爭，不過為了資源和財富。</p><p class="ql-block"> 弘一大師的精神和風范象面鏡子，能照出人品的高低、人性的美丑、人間的好惡。前半生閱盡人間繁華，后半生卻能徹底放下名利與情感，從極致絢麗走向極致平淡，這樣的的弘一大師怎能不被后人敬佩景仰！</p><p class="ql-block"> 無論是深宅瓦巷、校園草堂的李叔同，還是暮鼓晨鐘、道場禪房中的弘一，幾乎在他生命的各個階段，都留下了太多的不俗和驚艷。但他最被廣為人知的一定是他留下的百年經(jīng)典《送別》。</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以為《送別》是純粹的中國民歌，實際上他是在美國作曲家約翰.奧德威創(chuàng)作的曲調(diào)上填詞完成的作品。李叔同創(chuàng)作這首歌詞的動機，流傳最廣的是一個極具畫面感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1915年的一個冬夜，李叔同的摯友“天涯五友”之一的許幻園因家業(yè)衰敗，不得不變賣家產(chǎn)北上謀生。他從上海趕到杭州與李叔同辭行。彼時大雪紛飛，許幻園在李淑同家門外，悲切地喊到，“叔同兄，我家破產(chǎn)了，咱們后會有期！”隨后揮淚而別。李叔同望著好友遠去的背影，在雪地里貯立良久，回到屋內(nèi)，讓夫人彈琴，自己含淚寫下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p><p class="ql-block"> 《送別》的藝術價值極高。在音樂形式上《送別》屬于學堂樂歌。但同時，其歌詞完全具備詩詞格律性、意象性、凝煉性的特點，從文學體裁上《送別》又可視為近現(xiàn)代古典詩詞。謹此可見，他把中國傳統(tǒng)文化融入西方音樂的能力和中國古典文學的功力何其了得！</p><p class="ql-block"> 在我邂逅《送別》時，就被其舒緩悠揚的曲調(diào)和靈動押韻的句式所感染?！端蛣e》又好象是一幅水墨丹青的山水畫卷，深深地吸引著我。始于秦漢的長亭、古道，源自《楚辭》“春草生兮萋萋”的芳草躍然畫面之中。我腦海中出現(xiàn)遠行人在長亭內(nèi)與家人或友人辭別、文人墨客在古道上踽踽獨行的情景，聞到一望無際的青草散發(fā)的氤氳氣息，還可以看到落日余輝，層巒疊嶂，一山又一山。正所謂，詩畫同源：詩是無形的畫，畫是有形的詩。這是好詩好畫該有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人在畫外，心在畫中。我體會到了李叔同離恨別愁的悲戚、歲月滄桑的無奈，繁花散盡時的通透。</p><p class="ql-block"> 我非常欽佩和贊賞許多有識之士對《送別》更為深刻的解讀和詮釋。</p><p class="ql-block"> “人心如良苗，得養(yǎng)乃滋長”。讀弘一大師的作品、觀其人生，還有他的箴言禪思，會讓人心有感悟，萌生正念，我亦如此。意拋磚引玉，愿與君共情：</p><p class="ql-block">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蕓蕓眾生，皆為過客。為此，要學會珍惜；</p><p class="ql-block"> 生命暫短，沒誰不希望這輩子活得好些，但凡事莫強求，該放下的放下；</p><p class="ql-block"> 命運有時不知被引向何方，是順境還是逆境，是健康與還是疾病，要隨遇而安；</p><p class="ql-block"> 世事無常，無常是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莫問前程，堅持本心；</p><p class="ql-block"> 修心守正方能安身立命，愛國愛家，遵守倫常，乃人間正道；</p><p class="ql-block"> 生亦何樂，死亦何哀？不求人生無遺憾，但求我生不負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長亭外，古道邊，</p><p class="ql-block"> 芳草碧連天。</p><p class="ql-block"> 晚風拂柳笛聲殘，</p><p class="ql-block"> 夕陽山外山。</p><p class="ql-block"> 天之涯，地之角，</p><p class="ql-block"> 知交半零落。</p><p class="ql-block"> 一壺濁酒盡余歡，</p><p class="ql-block"> 今宵別夢寒。</p>